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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忆歪在榻上,半睡半醒之际,瞥到角落里两座衣架,空荡荡的,想来那两件婚服已经被人取下收起来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
过了半响,她喊了一声:“阿宋。”
阿宋走过来,把手中的醒酒汤放下:“怎么了陛下?”
沈忆撑着头,把碗推开,低声说:“陪我去个地方。”
阿宋看了眼碗中晃动的水面,一句话也没问。
二更鼓响过,夜寂人静。
天牢。
昏暗阴冷的甬道,灯芯燃烧着发出细碎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有淡淡的潮味,不算难闻。
这里已是天牢最深处,历来关押的都是犯下重罪的王公重臣,牢房比外面要干净空旷许多。
沈忆停在一间牢房前,隔着栅栏向里面望去。
牢房的摆设很简单,只一对儿边缘磨得平滑,纹理模糊的黑木桌椅,一方硬榻,榻上一张草席,墙上高高地开了扇小窗,月光从那狭窄的口中透出,落在地上,形成一片斜斜方方的冷白霜。
此刻,那榻上坐着一道人影,背对着牢门,他微微抬着头,似乎正透过墙上小窗看天上的月亮。
他看得很专注很忘神,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狱卒上前将门打开。
哗啦哗啦的锁链声惊破寂静,男人终于回过头来。
他眸中弥漫着平静的死意,淡淡扫了一眼狱卒,然后才看到了另外两个浑身都裹在黑色帷帽里的人。
男人的眼睛瞬间定在了其中一人身上,他动作缓慢地站起身。
沈忆看着他,取下帷帽,露出脸来。
阿宋接过她的帷帽,低声道:“奴婢在外面守着。”
说罢领着狱卒一起出去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安静空荡的偌大牢房,只剩他们两人。
婆娑灯火拢下暗影,在丝丝夜风中摇曳,两人的面孔在灯火里忽明忽暗,投在地上的影子一时重叠交错,一时又远远分开,两人隔着木栅栏无声对视。
彼此都没有开口。
她知道她来这里做什么,他也知道。
相识半生,相离半生,曾经一场欢喜,如今几多仇怨,成一场大梦转头空。
说任何话,都太轻。
他们望着彼此,像在望着他们各自一生的美梦。
如今,终于梦醒。
沈忆慢慢走进去,站在男人面前。
她低着头,深吸口气,然后抬起脸来,说:“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望着他,嗓音听起来还是冷静的,只是眼中仿佛有什么庞大可怖的东西正在现出原形:“梁颂说,当年你动了大梁的舆图助大魏攻梁……真的吗?”
月光投下男人的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沈聿垂眼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回了一个字。
“是。”
女人纤长黑睫极轻微地颤了颤,她点了点头,“哦。”
“原来真是这样。”
她笑了一下,轻松地说,然后又低下了头。
空气忽然沉寂下去,像屏息闭气潜入水中的人,越来越深,越来越静,呼吸越来越困难,直到最后一丝空气即将耗尽时,猛然冲出水面——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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