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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西的一路上都是逃难的人,路边有卖热汤的茶水摊。
不是他不想付钱,是原主离家时只带了日元,一部分在青岛的银行兑换成了银元,但已经花完了。
剩下花花绿绿的日元票子,掏出来只会惹麻烦。
店主看着斯文,不像是个赊账的混子,主动倒了两碗水给他。
走近了,一低头看见他脚上的皮鞋,肃然起敬:“娃是学生?你们城里的学生才穿皮鞋,你这鞋又合脚,不像是偷的。”
“家里遇到点事,我带妹妹去吕城看病。”
店家点了点头,转身去找自家婆娘了。
他还有句没敢当面说。
学生那妹子披头散发的,脸上手上都有伤,看靠着的姿势,恐怕身上也有伤,而且还是下半身。
听说小鬼子已经打过来了,前段时间扫荡了附近几个村子,看这后生来的方向,就是那几个村子。
他妻子听完转身回了锅台前,从锅台最里面的一个土罐子里刮了刮,泡了碗热水。
闻着甜丝丝的,是糖水。
她把贺正南拉到棚子里,小声问道:“你没看过郎中?”
想起这事,贺正南气得咬牙:“遇到过一个土郎中,他不给看。”
店家妻子却一脸理所应当,女人病,又是那方面的伤,他妹子这个情况,是个郎中都不敢给看。”
贺正南摇头:“所以我们去吕城看。”
“那地方可去不得,没看到有钱人都往外面跑?”
店家妻子皱着眉,“等遇到好人家,给你妹子换件衣裳吧,你没看见那衣裳后面都是血?”
贺正南一惊,反身回去查看,秋兰猜到他意图,抱着腿不肯起来:“没事,我没事!
就是摔了一跤,皮肉伤!”
贺正南分明瞧见已经有新鲜的红色渗出来——说明还是有伤口,绝对不能再耽搁了。
秋兰没吭声,他也没留意,可他们是从鬼子窝里逃出来的,哪里有干净衣裳可以换。
又走了约莫十里路,终于遇到户人家,他求助地看了一眼那大娘,大娘怜悯又抱歉地摇了摇头。
这年头,哪户人家能有一件多余的衣服?
贺正南看到了院子里正帮着大人搬粮食的女孩,应该是她家闺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裤子上还有半个巴掌大的口子,膝盖上打着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
他摸了摸秋兰的额头,很烫,在发烧。
伤口感染发炎不是小事,再加上失血过多,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把那碗水喝完了,重新把秋兰背起来:“多谢您。”
“多好的闺女。”
大娘看了一眼秋兰,忍不住掉泪。
贺正南走出几步,又被人塞了两块刚烙出来上午杂粮饼子。
“去吧。
去吧。”
大娘在他背后哭起来,“鬼子要来了,我们也得走啦!”
鬼子要来了。
一路上,贺正南听到过无数遍这句话,惊恐的,绝望的,悲愤的,仿佛天地间被乌云笼罩,山林乡野间只听得见山雨欲来时低沉的呼啸。
也许是他运气好,竟然在天黑前,遇到了一队赶路的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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