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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他懒洋洋地没有注意,过一刻他真有些应接不暇了。
不知为什么他却觉着他不该输的,他不愿意输!
说起真好笑,可是他的确感着要战胜,孩子不孩子他不管!
芝的眼睛镇住看他的棋,好像和弱者表同情似的,他真急了。
他野蛮起来了,他居然进攻对方的弱点了,他调用他很有点神气的马了,他走卒了,棋势紧张起来,两边将帅都不能安居在当中了。
孩子们的车守住他大帅的脑门顶上,吃力的当然是维杉的棋!
没有办法。
三个活龙似的孩子,六个玲珑的眼睛,维杉又有什么法子!
他输了输了,不过大帅还真死得英雄,对方的危势也只差一两子便要命的!
但是事实上他仍然是输了。
下完了以后,他觉得热,出了些汗,他又拿出手绢来刚要揩他的脑门,忽然他呆呆地看着芝的细松的头发。
“还不快给杉叔倒茶。”
少朗太太喊她的女儿。
芝转身到茶桌上倒了一杯,两只手捧着,端过来。
维杉不知为什么又觉得窘极了。
孩子们约他清早里逛北海,目的当然是摇船。
他去了,虽然好几次他想设法推辞不去的。
他穿他的白荷兰裤子葛布上衣,拿了他草帽微觉得可笑,他近来永远地觉得自己好笑,这种横生的幽默,他自己也不了解的。
他一径走到北海的门口还想着要回头的。
站岗的巡警向他看了一眼,奇怪,有时你走路时忽然望到巡警的冷静的眼光,真会使你怔一下,你要自问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准知道没有一件是违法的么?他买到票走进去,猛抬头看到那桥前的牌楼。
牌楼,白石桥,垂柳,都在注视他——他不痛快极了,挺起腰来健步走到旁边小路上,表示不耐烦。
不耐烦的脸本来与他最相宜的,他一失掉了“不耐烦”
的神情,他便好像丢掉了好朋友,心里便不自在。
懂得吧?他绕到后边,隔岸看一看白塔,它是自在得很,永远带些不耐烦的脸站着——还是坐着?——它不懂得什么年轻,老,这一些无聊的日月,它只是站着不动,脚底下自有湖水,亭榭松柏,杨柳,人——老的小的——忙着他们更换的纠纷!
他奇怪他自己为什么到北海来,不,他也不是懊悔,清早里松荫底下发着凉香,谁懊悔到这里来?他感着像青草般在接受露水的滋润,他居然感着舒快。
奢侈的金黄色的太阳横着射过他的辉焰,湖水像锦,莲花莲叶并着肩挨挤成一片,像在争着朝觐这早上的云天!
这富足,这绮丽的天然,谁敢不耐烦?维杉到五龙亭边坐下掏出他的烟卷,低着头想要仔细地,细想一些事,去年的,或许前年的,好多年的事,——今早他又像回到许多年前去——可是他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本来是,又何必想?要活着就别想!
这又是谁说过的话……”
忽然他看到芝一个人向他这边走来。
她穿着葱绿的衣裳,裙子很短,随着她跳跃的脚步飘动,手里玩着一把未开的小纸伞。
头发在阳光里,微带些红铜色,那倒是很特别的。
她看到维杉笑了一笑,轻轻地跑了几步凑上来,喘着说:“他们租船去了。
可是一个不够,我们还要雇一只。”
维杉丢下烟,不知不觉地拉着她的手说:
“好,我们去雇一只,找他们去。”
她笑着让他拉着她的手。
他们一起走了一些路,才找着租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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