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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人影偷着看去,我才知道是吉公一个人在那里忙着一件东西。
他看我走来便向我招手。
原来这时间也是吉公最宝贵的时候,不轻易拿来糟蹋在午睡上面。
我同他的特殊的友谊便也建筑在这点点同情上。
他告我他私自学会了照相,家里新买到一架照相机已交给他尝试。
夜里,我是看见过的,他点盏红灯,冲洗那种旧式玻璃底片,白日里他一张一张耐性地晒片子,这还是第一次让我遇到!
那时他好脾气地指点给我一个人看,且请我帮忙,两次带我上楼取东西。
平常孩子们太多他没有工夫讲解的道理,此刻慢吞吞地也都和我讲了一些。
吉公楼上的屋子是我们从来看不厌的,里面东西实在是不少,老式钟就有好几个,都是亲戚们托他修理的,有的是解散开来卧在一个盘子里,等一件一件再细心地凑在一起。
桌上竟还放着一副千里镜,墙上满挂着许多很怪翻印的油画,有的是些外国皇族,最多还是有枪炮的普法战争的图画,和些火车轮船的影片以及大小地图。
“吉公,谁教你怎么修理钟的?”
吉公笑了笑,一点不骄傲,却显得更谦虚的样子,努一下嘴,叹口说:“谁也没有教过吉公什么!”
“这些机器也都是人造出来的,你知道!”
他指着自鸣钟,“谁要喜这些东西尽可拆开来看看,把它弄明白了。”
“要是拆开了还不大明白呢?”
我问他。
他更沉思地叹息了。
“你知道,吉公想大概外国有很多工厂教习所,教人做这种灵巧的机器,凭一个人的聪明一定不会做得这样好。”
说话时吉公带着无限的怅惘。
我却没有听懂什么工厂什么教习所的话。
吉公又说:“我那天到城里去看一个洋货铺里面有个修理钟表的柜台,你说也真奇怪,那个人在那里弄个钟,许多地方还没吉公明白呢!”
在这个时候,我以为吉公尽可以骄傲了,但是吉公的脸上此刻看去却更惨淡,眼睛正望着壁上火轮船的油画看。
“这些钟表实在还不算有意思。”
他说,“吉公想到上海去看一次火轮船,那种大机器转动起来够多有趣?”
“伟叔不是坐着那么一个上东洋去了吗?”
我说,“你等他回来问问他。”
吉公苦笑了。
“傻孩子,伟叔是读书人,他是出洋留学的,坐到一个火轮船上,也不到机器房里去的,那里都是粗的工人火夫等管着。”
“那你呢?难道你就能跑到粗人火夫的机器房里去?”
孩子们受了大人影响,怀疑到吉公的自尊心。
“吉公喜欢去学习,吉公不在乎那些个。”
他笑了,看看我为他十分着急的样子,忙把话转变一点安慰我说,“在外国,能干的人也有专管机器的,好比船上的船长吧,他就也得懂机器还懂地理。
军官吧,他就懂炮车里机器,尽念古书不相干的,洋人比我们能干,就为他们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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