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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生过六个孩子,只剩我一个女的,从前,她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哭她死掉的孩子,日中老是做活计,样子同现在很两样;脾气也很好的。”
但是绣绣虽然告诉过我——她的朋友——她的心绪,对她母亲的同情,徐大奶奶都只听到绣绣对她一时气愤的埋怨,因此便借题发挥起来,夸张着自己的委屈,向女儿哭闹,谩骂。
绣绣的环境一天不如一天,的确好像有孽债似的,她妈的暴躁比以前更迅速地加增,虽然她对绣绣的病不曾有效地维护调摄,为着忧虑女儿的身体那烦恼的事实却增进她的衰弱怔忡的症候,变成一个极易受刺激的妇人。
为着一点点事,她就得狂暴地骂绣绣。
有几次简直无理地打起孩子来。
楼上张家不胜其烦,常常干涉着,因之又引起许多不愉快的口角,给和平的绣绣更多不方便同为难。
我自认已不迷信的了,但是人家说绣绣似来还孽债的话,却偏偏深深印在我脑子里,让我回味又回味着,不使我摆脱开那里所隐示的果报轮回之说。
读过《聊斋志异》,同《西游记》的小孩子的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许多荒唐的幻想的,无意的迷信的话听了进去便很自然发生了相当影响。
此后不多时候我竟暗同绣绣谈起观音菩萨的神通来。
两人背着人描下柳枝观音的像夹在书里,又常常在后院向西边虔敬地做了一些滑稽的参拜,或烧几炷家里的蚊香。
我并且还教导绣绣暗中临时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告诉她那可以解脱突来的灾难。
病得瘦白柔驯、乖巧可人的绣绣,于是真的常常天真地双垂着眼,让长长睫毛美丽地覆在脸上,合着小小手掌,虔意地喃喃向着传说能救苦的观音祈求一些小孩子的奢望。
“可是,小姊姊,还有耶稣呢?”
有一天她突然感觉到她所信任的神明问题有点蹊跷,我们两人都是进过教会学校的——我们所受的教育,同当时许多小孩子一样本是矛盾的。
“对了,还有耶稣!”
我呆然,无法给她合理的答案。
神明本身既发生了问题,神明自有公道慈悲等说也就跟着动摇了。
但是一个漂泊不得于父母的寂寞孩子显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据我所知道,后来观音同耶稣竟是同时庄严地在绣绣心里受她不断地敬礼!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张家楼下发出异样紧张的声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锐声气愤地在骂着、诉着、喘着,与这锐声相间而发的有沉重的发怒的男子口音。
事情显然严重。
借着小孩子身份,我飞奔过去找绣绣。
张家楼前停着一辆讲究的家车,徐大奶奶房间的门开着一线,张家楼上所有的仆人、厨役、打杂同老妈,全在过道处来回穿行,好奇地听着热闹。
屋内秩序比寻常还要紊乱,刚买回来的肉在荷叶上挺着,一把蔬菜萎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放出灶边或菜市里那种特有气味,一堆碗箸,用过的同未用的,全在一个水盆边放着。
墙上美人牌香烟的月份牌已让人碰得在歪斜里悬着。
最奇怪地是那屋子里从来未有过的雪茄烟的气雾。
徐大爷坐在东边木**。
紧紧锁着眉,怒容满面,口里衔着烟,故作从容地抽着,徐大奶奶由邻居里一个老太婆同一个小脚老妈子按在一张旧藤椅上还断续地颤声地哭着。
当我进门时,绣绣也正拉着楼上张太太的手进来,看见我头低了下去,眼泪显然涌出,就用手背去擦着已经揉得红肿的眼皮。
徐大奶奶见到人进来就锐声地申诉起来。
她向着楼上张太太:“三奶奶,你听听我们大爷说的没有理的话!
……我就有这么半条老命,也不能平白让他们给弄死!
我熬了这二十多年,现在难道就这样子把我撵出去?人得有个天理呀!
……我打十七岁来到他家,公婆面上什么没有受过,挨过,……”
张太太望望徐大爷,绣绣也睁着大眼睛望着她的爹,大爷先只是抽着烟严肃地冷酷地不做声。
后来忽然立起来,指着绣绣的脸,愤怒地做个强硬的姿势说:“我告诉你,不必说那许多废话,无论如何,你今天非把家里那些地契拿出来交还我不可……这真是岂有此理!
荒唐之至!
老家里的田产地契也归你管了,这还成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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