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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前一步,将舅舅的尸体拖到旁边的垃圾桶旁,随即便继续开始营业前的准备。
我的舅舅,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于将思想融入行为艺术里,用一些常人看起来几乎荒诞怪异的举动,渴望激起人们心中的那一丝丝愤怒和反叛的精神。
可是直到他死的最后一秒,他都没有成功。
从某个层面来讲,我的舅舅他是极度天真的,甚至和古秀梅有着一样的天真和执着,他们都试图妄想凭一己之力,或者凭微少的群体之力去改变着数以亿计的民众的逆来顺受的奴性。
有些人生来就是跪着。
他们看似在站着走路,站着工作,站着吃饭喝水,谈情说爱。
可实际上,他们每一个都是在跪着,用流口水的舌头去舔食别人鞋子上的泥巴,并且还为自己第一个舔到而沾沾自喜。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实在无法去取笑像我舅舅和古秀梅这样的人。
历史的长河里不乏这样的人,他们一个个失败,又一个个接力,一个个再重新站起来。
他们当中失败的人是多数,成功的人是极少数。
可恰恰是那多数堆成了少数之下的浩瀚冰山。
如果没有这座巍峨的冰山,在海面之上,你我是看不到那惊鸿的一角的。
逆流而上,逆势而为,即使是败了,这样的人也依然值得在历史书上落下浓重的一笔。
舅舅死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与艺术毫无关系。
他死前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吃饭。
连续几年的两国战争已经让这座狭长的边陲小镇几乎弹尽粮绝。
舅舅拖着不再年轻的身体,跋涉数千里来到这里,他渴望通过自己的游说,唤起这些还在困境中祈祷和平的人们的抗争精神。
可是,在还没有开始布道之前,饥肠辘辘的他在街头徘徊三天两夜,竟未讨到一块面包。
最终他在一个普通的清晨,太阳出来的前一刻,倒在了瓷器店的门前。
他只想要一块干面包充饥。
死后,他浑身上下除了一件破烂长衫,和数百只肥胖无比的苍蝇之外,别无他物。
而就在瓷器店老板哼着索尔金的当地民谣,把开店前的一切准备事宜全都张罗完毕时,他刚要坐在柜台里掏出雪茄来抽上一根,一枚炮弹就落在了这条街道的最中央,他的瓷器店连同他自己的肉身一起,瞬间化为乌有。
我自小就知道舅舅的结局会是这样,所以,他不理解为何我从小看向他时眼里总是湿润的。
他总啰嗦我是个懦弱的孩子,说男孩子不应该经常眼里含泪,那是姑娘家才该做的事情。
我也不能反驳。
只能越发因为他多跟我讲了几句可爱的话,而更加的泪水汹涌了起来。
我亲爱的读者,不知道你是否曾幻想过,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自己身旁所有亲近的人、爱护的人,他们的一生和结局,当你再次站到他们面前时,你会是以怎样的神情去望向他们呢?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假设。
我忽然发现,在我的书里,我似乎并不擅长去讲述死亡。
那些与我亲近的人,他们每一个人的离开,我好像只是用了非常简单的平静的话语去讲述出来,没有铺垫,没有渲染,没有悲情的道别,显得有几分冷漠。
不过这倒符合我一贯的人设。
事实上,我现在正在活着。
是的,尽管这本书写的是几百年以后,可是在写的当下,我正在活着。
活在遇见古秀梅的很久之前。
此刻,我与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我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感受到风的吹拂,感受到食物进入我的嘴巴,我咀嚼后它沿食道滑进我的胃里,感受到我的每一次呼吸,我睁开眼睛,看见光明的世界,闭上眼睛,陷入黑暗的睡眠。
我甚至慢慢能感受到一些情绪,我的悲痛,我的快乐,我的愉悦,我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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