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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章的八十大寿,没张扬。
津港圈子里都懂——真正的分量,是看那晚谁能踏进顾家老宅的偏厅“松鹤堂”
。
正宴上的觥筹交错不过是前戏,散了席,门一关,留下来的才是真章。
松鹤堂里没开顶灯,只亮着几盏黄花梨木架上的宫灯,光线昏黄温润。
博古架深处那座西洋鎏金自鸣钟,“嗒、嗒、嗒”
,一声声慢条斯理。
空气里有沉香,上了年头的海南沉,清冽里透着一丝苦味。
顾念章换了身暗青绸衫,坐在紫檀罗汉床正中央。
手里一对盘了不知多少年的核桃,枣红色,油亮亮的,在他枯瘦却极稳的指间缓缓转动。
老爷子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
堂下,人影分明。
长子顾怀渊坐在右下首,一身中山装熨得笔挺,连袖口的折痕都像用尺子量过。
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偶尔抬起,目光掠过对面时,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手里一把洒金折扇合着,扇骨抵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和自鸣钟的“嗒嗒”
声错着拍子。
对面,次子顾怀琛腰板笔直,嘴角天生向下抿着,不笑时自带三分威。
他正执一把素银壶,给父亲面前那只乾隆斗彩缠枝莲小杯续茶。
水线细如发丝,注入杯中不起半点涟漪,杯满即停,一滴不溅。
这手功夫,他练了三十年。
顾怀渊身后半步,立着他的养子顾承宇。
他努力挺着胸,眼神却飘——飘向站在顾怀琛侧后方的顾胤廷,飘一下,缩回去,再飘。
那眼神复杂,羡慕里掺着不甘,不甘里又透出几分自己都未觉察的怯。
顾胤廷倒像没察觉。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深色西装剪裁得极妥帖,衬得肩是肩,腰是腰。
灯光从他侧脸打过来,鼻梁投下道挺直的影,薄唇抿成一条线。
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静地扫过堂内每一个人,每一寸空气的流动。
他是今晚的戏眼,自己却像个看客。
三爷顾怀瑾坐在顾怀渊下首,姿态最是放松。
意大利手工西装的料子在灯下泛着哑光,袖口一对蓝宝石袖扣幽蓝幽蓝的。
嘴角总噙着三分笑,似有若无。
唯一的女儿顾怀瑜破例坐在右侧末端——嫁出去的女儿本不该在此,可她嫁的是江城祈家,身份便不同了。
一身艾绿苏绣旗袍裹着窈窕身段,颈间一串南洋珠,颗颗匀净,衬得肤白如玉。
她含笑不语,指尖轻轻抚着腕间冰种翡翠镯子,一下,又一下。
身后立着她的独子祈浩辰,继承了祈家男子特有的温润低调,只在与顾胤廷目光相触时,彼此极轻微地颔首——点到为止,心照不宣。
钟“铛”
地轻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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