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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参加高考,美静以失利高终,她哭得一塌糊涂,对家中所有的人都爱搭不理,父母逼着她复读,好在她转年考中了青岛大学,离我工作的地方十站公交车的路程,每个月,美静来宿舍找我两次或是三次,来了便说:“我没生活费了。”
拿到钱后很快离开,一声谢或是客气的话都没有,好象我们之间成了彻底的债权人而不是亲人关系,望着她淡漠远去的身影,我的心像有寒冷的小刀在拼命地掘呀掘,我明白她要钱并不是因为父母给的生活费不够花,而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向我表明,这辈子,我是欠定了她的。
在父亲顶替之前,我和美静好得有一块糖都要掰开了吃,乱穿彼此的衣服,从不隐瞒彼此的小秘密,而现在,我们就像隔着一面冰凉而透明的玻璃,能够相互看见,却拒绝被触摸到彼此的心。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上天就注定了我们是亲人而不是对手,我们对彼此曾经付出过深切的爱和暖,而那些温暖而亲昵的小小细节,正在化做了一粒粒小小的蛀牙,生长在我们的心上,在每一个孤单的夜里,啃咬曾经浓郁的亲情,让我一次次流下了眼泪。
我开始为自己当初虚伪的推让而愧疚,望着美静淡漠的目光,我知道,任是我再说什么,都是于事无补了,如果可以,如果能够,我宁愿没有那次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几年后,我结婚了,有女儿了,美静也毕业了,恋爱了,结婚了,她不再找我们,在同一所城市,除了回老家看父母相遇时我让女儿喊她阿姨,我们成了有着血缘关系却互无干系的陌路人。
三年前,父母相继去世,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知道相互的地址,却彻底地开始了相互失去联系。
2003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我和老公带着女儿去儿童游乐场,在偌大的球堆里,我感觉有束目光逼在背上,转过头,我看见了那张在血缘里便打着熟悉烙印的脸——美静。
她缓缓别过去的脸上,带着些许尴尬,疲倦而戚淡,怀里搂着小小的儿子。
我的心,忽然地,酸得不像样子,忍不住地泪水轻轻盈上来,除了那些烙在心底的亲人,谁能让我如此迅速地感觉到了疼呢?谁还能够让我如此迅速地拥有了流泪的欲望呢?
只是,我不敢叫她的名字,怕她负气离开,自从父母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唯一的亲人,此时,一个强烈的欲望抓住了我的心:给彼此一个暖暖的拥抱。
我低头揩泪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姐姐……”
很轻,很细微,很暖,是从心底里唤出来的,十四年了,这声亲昵的姐姐,我已是久违。
我在球堆里爬到她身边,抓过她的手:“美静,这些年好吗?”
美静的眼泪刷地就落下来了,然后我知道她在东部豪华社区有一套偌大而豪华的房子,心却是冷清的,两年前,她离婚了。
我揽过她,递过自己的肩,我们偎依在一起,轻轻说话,像是回到了少不经事的岁月,聊着聊着,美静歪头看着我说:“姐姐,很久了,没有一个肩让我感觉偎依得是这样熨帖了。”
我使劲攥着她的手,那么害怕在不经意间再次丢失,美静说:“姐姐,你说人最难受的滋味是什么?”
我说:“记忆中有一个亲人,她盘踞在记忆中,因为种种原因,即使自己知道她在哪里却找不到弥合的缺口。”
我们都没再提起那些不快的往事,它们像灰尘,渐渐被尘封在过往的岁月,我们还有漫长的人生,可以相互扶持相互关爱,一如父亲急于退休回老家陪陪母亲。
因为,在来这个世界之时,父母便送给了我们一件最好的礼物:我们是亲人。
我们不能够不去好好珍惜,如果父母在地下有知,看到我和美琪的今天,一定会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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