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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三日。
三日里,青林寺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蜿蜒的山道被深可及膝的积雪掩埋,山下镇子与寺院的联系,只剩下电话线里偶尔传来的、夹杂着电流噪音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寒风裹挟着雪沫,昼夜不停地呼啸,卷过殿宇飞檐,在墙角堆积起一人高的雪丘,又在庭院中央扫荡出光溜溜的、冻得硬如铁板的冰面。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纯白,和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酷寒。
寺内的炭火储备,在慧明监院“严格控制、优先保障住持及执事、年老体弱者”
的命令下,迅速见底。
除了清源住持的禅院、执事会厢房以及几位年迈老僧的寮房,还能勉强维持一丝稀薄的暖意外,绝大多数僧众,包括明澈,都只能依靠单薄的僧衣、冰冷的被褥,和不断活动身体产生的那点可怜热量,抵御这数十年不遇的严寒。
生存的艰难,像另一重无形的枷锁,叠加在原本就沉重压抑的气氛之上。
每日的口粮也开始缩减,糙粥更稀,咸菜更少,连热水都成了需要定量分配的奢侈品。
僧众们缩在冰冷的寮房里,呵气成霜,脸色冻得青白,眼神里除了对寒冷的麻木,更添了几分对前路的茫然和对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内外交困局面的绝望。
诵经声变得有气无力,劳作也几乎停滞——菜地被深雪覆盖,水井冻得结结实实,除了每日必须的洒扫(扫雪)和去斋堂领那点可怜的食物,大多数人选择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节省每一分体力。
然而,在这极致的严寒与困顿中,明澈却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外部的严酷环境,像一面巨大的冰鉴,将寺院内部的人心、关系、乃至潜藏的暗流,映照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可遁形。
身体的痛苦是真实的。
指尖冻得发麻,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和肺叶;夜晚躺在如同冰窟的床上,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牙齿不打架,身体不缩成一团。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生理考验,让他对周围的一切,观察得更加细致入微。
他看见,在分配那点有限的炭火和稍好一点的食物(如热粥里多几粒米)时,慧明如何“公正”
地将大部分划拨给自己和几位亲信执事,对清源住持也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的“体面”
,而对其他僧众,则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敷衍。
他看见,广济师叔因为偷偷多藏了半块冻硬的馒头,被慧明当众斥责“私藏公物”
,罚去清扫积雪最厚的后山台阶,冻得嘴唇乌紫,回来后对慧明的眼神里,多了毫不掩饰的怨恨。
他看见,李执事在库房里对着空了大半的米缸和见底的盐罐唉声叹气,对前来支取物品的僧人,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他看见,那位挂单的云寂师父,似乎完全不受严寒影响,依旧每日按时在自己那间冰冷的西厢房里打坐,偶尔出来,也是步履沉稳,神色淡然,只是他那件单薄的旧袈裟,在雪光映照下,似乎隐隐透出一种不同于普通粗布的、略显挺括的质感。
他也看见,周慧的脸冻得通红,手指生了冻疮,却依旧每天坚持去藏经阁,用几乎僵直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脆弱的古籍。
有一次,她在回廊下险些滑倒,是明澈恰好路过,扶了她一把。
她靠在他手臂上,轻得如同一片雪花,身体因为寒冷和惊吓而微微颤抖,抬起头看他时,眼中除了感激,还有一种近乎依赖的脆弱。
明澈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属于陈年书籍的尘土味,和一丝……极淡的、被寒气掩盖了的、女性肌肤特有的温软气息。
那一瞬间的接触,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厚重的棉衣和僧袍,触及他冰封的感官。
他迅速而平稳地扶她站好,松手,目光平静地提醒她“雪天路滑,小心些”
,然后便转身离开。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拐角。
他还“看见”
了更多。
通过净心那冻得通红、却依旧亮晶晶的眼睛。
小家伙对明澈的忠诚,在严酷的环境下,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共患难”
而更加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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