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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寂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大殿中众人所熟悉的、属于一个寻常挂单僧的、淡泊甚至有些漠然的眼神。
此刻,它们像两口藏在深山洞穴中的、千年不波的古井,井水幽暗,深不见底,映不出半点灯火与人影,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他没有立刻看向明澈,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将目光,投向大雄宝殿穹顶高远处,那片被烛火和阴影分割的、模糊不清的藻井彩绘,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而抽象的存在。
殿内死寂。
连净尘的抽泣和广亮粗重的喘息,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静默所吞噬、冻结。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那个角落,那个缓缓睁开眼、却仿佛与整个沸腾喧嚣的世界彻底割裂开来的身影上。
“云寂师父,”
明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片令人心悸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广亮师叔已然招认,慈航会为幕后主使。
净尘师弟指证,药物由你交付。
钟楼后埋藏的药瓶污渍,后山窑洞的药物残留,西厢房外的古怪气息,子夜时分的秘密聚首,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刺向云寂那件略显挺括的袈裟袖口,“你袖口处,那不易察觉的、与窑洞药物同源的深色污渍……人证、物证、旁证皆在。
你,还有何话说?”
他的质问,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如同法官最后的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压力。
云寂的目光,终于,缓缓地从藻井上移了下来。
他没有看明澈,而是越过他,看向了法台上,那位因极度震惊和悲愤而摇摇欲坠的清源住持,然后,又转向旁边脸色铁青、眼神闪烁的慧明监院,最后,才落在了首座慧觉师伯那张古板严厉、此刻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脸上。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极其古怪的弧度。
那不像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道被利刃在冰冷的石面上,硬生生划出的、毫无温度的刻痕。
“阿弥陀佛。”
云寂开口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与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的温润,但字句间的韵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平稳与缓慢,仿佛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注定的公案。
“明澈小师父,果然心思缜密,观察入微。
老衲……佩服。”
他居然先赞了一句,语气淡然,听不出丝毫嘲讽或惊慌,“你所说的钟楼、窑洞、药物、气味、聚首……不错,老衲知晓,甚至,参与其中。”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大殿内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慧明都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寂。
广亮和净尘更是像见了鬼一样,傻傻地看着他。
“然则,”
云寂话锋一转,那温润平和的语气未变,但字句却陡然变得如匕首般锋利,“小师父可知,老衲为何知晓?为何参与?”
他不再看其他人,目光重新落回明澈身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仿佛两口突然开始旋转的漩涡,要将人的灵魂都吸摄进去:“老衲并非慈航会之人,亦非受雇于任何山下宵小。
老衲此行,乃奉我‘云台山法华寺’住持之命,暗中查访一桩涉及数省、以假冒伪劣药物祸乱佛门、敛财害命的惊天大案!
此案幕后黑手,狡诈非常,以慈航会等邪教外道为爪牙,渗透各寺,或威逼,或利诱,或栽赃,无所不用其极!
其目标,正是如青林寺这般地处偏隅、管理或有疏漏、却又传承有序的古刹!
先以流言污名,再以‘义诊’、‘赠药’等小惠收买人心,继而挑动寺内不和,最后,在关键时刻,以药物制造事端,一举摧毁寺院清誉,逼其就范,或夺其寺产,或迫其成为其输送药物、敛财洗钱的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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