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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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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跳过呕吐,直接开始哭泣,边哭边接着半个月之前的话题继续控诉,她接得天衣无缝,好像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彩排过一样,唯恐生疏了。
她继续控诉一个初中毕业生的艰辛,控诉这个社会:“你说让我做什么啊?我什么没做过?没人看得起我,没有人把我当人。
以前我做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就八百块钱,每天下班的时候我就抢着买超市的烂菜烂水果,每天晚上就吃那些腐烂的水果,那些水果烂得流水生虫。
你说我和一个捡破烂儿的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啊?我没上过大学,体面的事都做不了,哪里都不愿意要我这样的人,你以为我愿意像只鸡一样来陪酒吗?她们每天往死里喝,喝多了就给客人干。
当然是要收费的。
可是,我不,我偏不。
我就不做收费的事。
她们笑我给人白睡,说白睡还不如收费。
我说我就情愿给男人们白睡,只要是白睡,他们就不会把我当成鸡……我就不是鸡。”
她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在背诵一首单调的儿歌。
她对着空气狰狞地笑着,两只手挥舞着,好像急于和空气中飘过的影子打招呼,让它们快快把她带走,带她离开这个世界。
她自己跌跌撞撞地转了几圈之后,忽然停下了,她似乎醒过来了一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丑态了,她知道自己又出丑了,于是她对着他羞涩地、抱歉地笑。
橘色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看起来纯净而温暖、羞耻而无辜,好像她忽然小下去了,小到只是小学时候邻桌的那个女孩,不小心被同桌的男生碰了手,便无地自容地想把那只手剁掉。
为了遮羞,她又抓起桌上的一瓶酒往嘴里灌。
他一把夺下,厉声呵斥:“不能再喝了。”
她惊愕地看着他,似乎刚刚注意到他的凶狠。
她忽然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刀疤,又是一惊。
然后,她听话地低下头去,放开了瓶子,不再说话,好像又潜入了一个人的幻想。
他带着她出了门,打上车,说:“我先送你回去,今天知道你家住哪儿吗?”
她指着前面一条胡同:“就那儿,就那儿。”
他皱着眉头,不相信地看着她:“这么近?”
她振振有词,像是完全清醒了:“住得近了上班方便。”
他指责道:“那上次你怎么乱指一通,害得司机绕路?”
胡同太窄,出租车进不去,两个人便下了车,走进了胡同。
这是一排很古老的平房,估计曾是哪个工厂的宿舍,已经被列入拆迁的范围。
胡同里荒草茂密,不时跳出一两只野猫野狗。
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外来务工者。
纪米萍在一间黑灯的屋门口站住了。
她不开门,只冷冷地说:“你走吧,我到了。”
他说:“我看着你进去。”
她面无表情地说:“你先走我再进去。”
他提高了嗓门:“这到底是不是你家,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她低头掏出了钥匙,嗫嚅着:“开就开,干吗这么凶?”
果然是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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