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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厅的中央,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眼下被花环围绕着,躺在一具包着银饰的棺柩上。
他死于肺炎,和肺炎做了长时间顽强的斗争,虽说在实际生活中,他看起来只是个善于迁就妥协的人。
眼下他躺在灵**,谁也闹不清楚他是个胜利者抑或失败者,只不过他表情极为安详。
由于长期斗争的结果,他模样已经大变,鼻子显得尤其瘦削;他的下半身被一条单子盖着,单子上放了一束棕榈枝,头被一个绸枕垫得高高的,使下巴再美不过地埋在胸前的高贵领圈中;双手让花边袖口遮去了一半,手指头被人为地安排成了自然的样子,却仍旧掩饰不住冷漠和缺少生气。
人们在他的两手之间塞了一个象牙雕成的十字架,他仿佛低垂着眼睑,正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它。
祖父生病之初,小汉斯还见过他好几次;可待到临终前,他就再也没见着他了。
家人完全不让他看那斗争的场面,何况它又主要是在夜里进行的。
他只是间接地通过家中窒闷的气氛,通过老菲特红红的眼睛,通过接送大夫的车来车去,才有所感触。
可是,他如今在大厅里看到了结局,这个结局归纳起来就是:祖父已经庄严地从临时性的勉强凑合状态中超脱出来,一劳永逸地复归了自己天生的本来面目——这个结局值得赞赏,尽管老菲特一个劲儿地摇脑袋,抹泪水,尽管汉斯·卡斯托普自己也哭了,就跟当初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刚刚去世,紧接着又看见父亲同样静静地、陌生地躺在那儿时一样地哭了。
要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对于如此年幼的小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以致死亡这件事给他的精神乃至于知觉——实实在在地也包括知觉——都产生了影响。
死的景象和他对此产生的印象不再新鲜,而是已经相当熟悉。
就跟他头两次尽管自然地流露出悲伤却挺过来了,丝毫未表现出神经虚弱一样,这次他也挺住了,而且显得更加坚强。
由于不了解这一连串的事情对自己一生的实际意义,或者也有幼稚的漫不经心,确信世界总会这样那样地给他以关照,汉斯·卡斯托普在灵柩旁让人看见的一直是一种孩子气的冷漠和就事论事的专注。
到了第三次,这冷漠与专注又混进一些过来人的情绪和表情,增添了一层特别老于世故的味道——由于心灵受到震撼而经常流泪,别人一哭也跟着哭起来,这样的情景在他已不可想象,他有的只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反应而已。
在父亲去世后的三四个月内,他已将死这事忘记了;眼下他又回忆起来,当时的印象又真切地、一股脑儿地、原原本本地重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些印象分解开来,化作语言,大致可做如下表述。
死亡是一件圣洁的、有意义的和带着凄凉之美的事,也就是说,与宗教或灵魂有关,但与此同时又是上述一切的反面,非常具体,只牵涉到肉体和物质,既不美,也无意义,更不神圣,就连凄凉也说不上。
那庄严的宗教气氛表现在停放尸体的排场上,表现在花团锦簇以及众所周知的象征天国安宁的棕榈枝上;除此之外,把这种气氛渲染得更加强烈的,还有已故祖父那僵死的手指间插着的那个十字架,那灵床档头立着的托尔瓦德逊[17]雕制的给死者祝福的耶稣像,那立于灵床两侧、在眼下同样获得了宗教性质的枝形烛台。
所有这些布置显然都有更确切和良好的意义,要是想到祖父就要永远地恢复他本来的形象的话。
然而除去这点,小汉斯·卡斯托普肯定也注意到了,虽说并未明白地向自己承认:那就是它们全部,特别是那大量的鲜花,其中尤为突出的又数那鲜花丛中满眼皆是的晚香玉,都还有另一种意义和现实的目的,就是想将死亡的另一个既不美丽也不凄凉,相反倒是不正常的肉体的低下方面加以美化,以便使人忘却,或者不为人意识到。
故去的祖父显得那样陌生,仿佛不再是他本人,只是一具真人一般大的蜡像,死亡将它塞在灵**取代祖父本身,而眼下一切庄严神圣的排场都是靠它来进行的——这,也属于死亡的第二个方面。
也就是说,那儿躺着的人,或者更确切地讲,物体,已不是祖父自己,而只是他的躯壳——汉斯·卡斯托普知道,做成它的不是蜡,而是它本身的物质,只是物质。
正是这物质处于不正常状态,一点也不值得悲哀,就像那些关系着身体,仅仅关系着躯体的事情,很少值得人悲哀一样。
小汉斯·卡斯托普观察着那蜡黄色的、平均的、像乳酪一般凝固的物质;那真人般大小的偶像,还有他已故祖父的脸和双手,就是由它做成的。
这当口,一只苍蝇落在那不能动弹的额头上,开始把自己的长鼻子探来探去。
老菲特小心翼翼地驱赶着苍蝇,生怕不小心碰着死者的额头;他的表情是那样一本正经,好似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不该有任何了解,也不屑了解——这一庄重的表情显然跟祖父只剩下一具躯壳的事实有关。
然而,那苍蝇在盘旋了一阵之后,又在祖父的手指上,在紧挨着象牙十字架的地方,勉勉强强地着了陆。
目睹这一幕,小汉斯·卡斯托普深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楚地嗅到了那种早已熟悉的气息,虽然是淡淡的,却特别凝滞顽固,使他不好意思地想起一个患有讨厌的疾病而谁见谁躲的同学来;那晚香玉的芳香暗地里就担负着驱散这臭气的使命,然而却事与愿违,尽管它们如此美丽繁茂,忠于职守。
小汉斯反复多次地参加守灵:第一次单独跟老菲特;第二次跟做酒商的舅公迪纳倍尔以及雅默斯舅舅和彼得舅舅;随后还有第三次,一群穿得干干净净的港口工人来到揭开了的灵柩前站上那么一会儿,表示向卡斯托普父子公司从前的老板告别。
接着便是葬礼。
那天大厅中挤满了人,圣米歇尔教堂的布根哈根神父,正是当初为小汉斯·卡斯托普施洗的那位,这时也戴着西班牙式的领圈,当着众人致了悼词。
随后,在紧跟着灵车的第一辆马车里,他和小汉斯·卡斯托普异常亲切地闲聊起来;而在他们后边,还跟着一支长长的队伍——接着,这一阶段的生活便结束了,汉斯·卡斯托普马上改换了住处和环境,尽管他还年纪轻轻,这样做已是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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