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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同样的速度一口气不歇地在小径上走着,膝头是弯曲的,两条胳膊直直地垂在面前,额头牵着长长的皱纹,一双黑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眼睛底下垂着松软的赘肉。
她那衰老的像南方人一般苍白的脸上,配着一张忧虑憔悴地向一侧咧下的大嘴,让卡斯托普想起曾经见过的一位著名悲剧女演员的画像;她自己虽然并不知道,她那大大的满含恼恨的脚步正好合上了远远送来的进行曲的节拍,这光景让人瞧着心里直发怵。
汉斯·卡斯托普沉思着,同情地俯视着那位夫人,觉得她那悲哀的样子仿佛使晨光也暗淡起来了。
可这当口儿,他的意识又捕捉到一点别的什么,一些清晰可闻的声音,不悦耳的声音,从左边贴邻的房间里传来。
据约阿希姆介绍,那是一对俄国夫妇的房间。
同样,那些声音也与愉快爽朗的早晨很不协调,而是黏糊糊的,仿佛亵渎了它。
卡斯托普想起来,昨天晚上也曾听见同样的声音,只是自己当时太困了,没能去注意。
那是一种挣扎声、哧哧的笑声和喘息声,年轻人不会老是听不出它的猥亵性质,虽然由于心绪很好,一开始极力不把它当回事。
人们自然可以给这好心绪种种别的称呼,诸如含糊其词的心地单纯,或者严肃动听的过分害羞,或者带有贬低意思的消极应付、逆来顺受,乃至可以称它为某种神秘的恐惧和虔诚——在卡斯托普面对那讨厌声音的态度中,上述种种心理都各有一定的分量。
在面孔上,这心绪表现出的却是一种一本正经的模样,好似他既不该、也不屑去理睬他所听见的一切:这样一种正派庄重的表情不完全属于他的秉性,但在某些特别的场合却为他所惯用。
他带着这样的表情,从阳台退回自己房中,不想继续去听那些在他觉得是严肃的——不,甚至是震动人心的事情,虽然它们在进行时伴着哧哧的笑声。
然而在房间里,隔壁的举动听得反倒更加清楚。
听上去像是在围着桌椅床铺进行追逐,桌子乓的一声倒了,人已经被抓住,一阵扑打和亲吻的响声;这看不见的一幕还加了伴奏,那是从外边传来的早已过时的低劣圆舞曲的曲调。
汉斯·卡斯托普手里捏着毛巾,站在房中侧耳倾听,尽管心里非常不乐意。
突然,他的脸红得连扑粉都遮不住了,原来他清楚地预料到会发生的事果然发生了,隔壁的好戏毫无疑问已进入动物性的阶段。
上帝啊,真见鬼!他心里想着,一转身,以故意弄出响声的动作,赶紧梳洗完。
嗯,人家是夫妇,上帝保佑,因此也就正常。
可是在清早,这就过分了,而且我敢说,昨天晚上他们就没安安稳稳地睡觉。
毕竟是病人嘛,既然来到这里,至少其中一位是这样,该休养生息才对。
然而,真正丑陋之处却被当作了理所当然,他愤怒地想:墙壁这么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容许!造价自然便宜,便宜得没了廉耻!待会儿他是不是还会见到那两个人,甚至被介绍给他们呢?那将是尴尬透顶的事啊。
这当儿,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发现,那适才泛起在他刚刮过的脸上的红潮,竟然不肯消退,或者甚至还有那伴着红潮出现的温热感,它们都滞留在他脸上,跟他昨天夜里发烧时没有两样;他一觉醒来烧已退去,不想适才的一幕又将它唤了回来。
这使他对隔壁那对夫妇更没好气,甚至嘟起嘴唇很难听地骂了他们一句,紧接着自己便犯下了又一次用水去冰脸的错误,结果使得情况更糟。
这一来,当约阿希姆敲着墙壁叫他的时候,他便情绪不佳,爱搭不理;约阿希姆走进房来,他的样子自然也不会让表哥觉得神清气爽、朝气蓬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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