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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阶上有谁在拍照。
在那儿,另一些人正在交换邮票;从希腊来的红发少女正用一个本子为拉斯穆森先生画像,画好后却不给他看,而是张开大嘴笑着将身子转来转去,使他久久没能将本子抢到手。
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眼睛倒睁不开地坐在石阶上,拿一个报纸卷儿和着音乐打拍子,听凭阿尔宾先生将一束野花拴在她的衣襟上。
厚嘴唇小伙子坐在萨洛蒙太太脚底下,仰着脑袋与她闲扯,头发稀疏的钢琴家则目不转睛地在背后死盯着她的颈项。
大夫也深入到疗养客中来了,宫廷顾问贝伦斯身穿白大褂,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穿着黑罩衫。
他们一桌一桌地依次走过,宫廷顾问差不多对每个人都要开上句轻松的玩笑,以至走到哪儿,哪儿就会掀起一阵愉快的**,就像轮船行过总要带出长长的波痕一般。
最后,他们走下台阶到了年轻人中间,在那里,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立刻陷入女士们热情相邀、频抛媚眼的重围。
宫廷顾问却表现出对男士们的尊重,向他们展示自己上靴带的艺术:他将大脚踏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解开鞋带,用一种特别熟练的方式把它们扯下来提在手上,然后又在无须另一只手帮忙的情况下,异常麻利地将带子还原好。
好几个人都企图学他的样子,结果全都是徒劳。
过一会儿塞特姆布里尼也在露台上露了面。
——只见他拄着手杖从餐厅里踱出来,今天仍穿着他那平绒外套和淡黄色裤子,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警惕表情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慢慢走近表兄弟的桌前,请求允许他与他们同坐,同时说了句:“啊,挺不错嘛!”
“啤酒、雪茄外加音乐,”
他说,“这就是您的祖国!看得出,工程师,您富于民族情绪。
你现在如鱼得水,我很高兴。
让我也来分享分享这和谐的情趣吧!”
汉斯·卡斯托普紧抽了几口——他一看见意大利人就这么做了。
他说:
“您可是迟到了,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音乐会想必马上就要结束。
您不喜欢听音乐吗?”
“不喜欢受人指挥,”
塞特姆布里尼回答,“不喜欢按日历行事。
不喜欢它带着药房的气味儿,不喜欢它出于卫生的考虑由上头指派给我们。
我对自己的自由还相当重视,或者讲还相当重视那给我们留下的一点点自由,一点点人的尊严的残余。
这样的活动我只来当当旁观者,就跟您在咱们疗养院整个儿也只是个旁观者一样——我来待上一刻钟,然后便走自己的路。
这样做,可以让我产生独立不羁的幻觉……我不想说这比一个幻觉强,可只要它能给我某种满足感,您还好讲什么呢?您的表哥嘛,又是另一回事。
对于他这就是执行任务。
不是吗,少尉?您把它也看成任务的一部分。
哦,我知道,您了解那种在做奴隶时保持自己骄傲的伎俩,一种令人头昏眼花的伎俩。
在欧洲并非人人掌握了它。
音乐呢?你不问我是否承认自己是音乐爱好者吗?嗯,如果你说‘爱好者’。”
——汉斯·卡斯托普记不起自己说过——“那么这个词儿倒选得不错,有些个随随便便的味道。
好吧,我同意。
是的,我是个音乐爱好者——可这并不等于说,我特别重视它。
——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我看重和喜欢这个词儿,喜欢这个精神的载体、这个工具、这个时代进步的闪光的犁头……音乐……它含糊不清,暧昧可疑,不受约束,难以界定区别。
想必你会反驳说,它可是清清楚楚的呀。
可自然界也可以是清楚的,小溪也可以是清楚的,但对我们又有什么用?这不是真正的清楚,这只是一种梦幻般的清楚,不说明任何问题的清楚,不负任何责任的清楚,不做出任何结论的清楚,所以也是危险的,因为它诱使我们去它那儿寻找安宁……您可以说音乐会使心灵变得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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