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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他自以为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归来,她跟往常一样姗姗来迟,进来后一摔玻璃门,眯缝着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他呢,也把目光迎了上去。
随后她刚一落座又扭过头来,再一次越过肩头冲着他微笑:笑得跟三周前他即将去体检时一个样子。
她这一举动是如此公开坦然、毫无顾忌,既不顾忌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也不在乎整座餐厅的其他疗养客,令他不知道是应该感到惊喜呢,还是将其当作轻蔑的表示而动肝火。
无论如何,在那目光注视下,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这在那位女病友和他之间传递的目光,以一种照他看来是非同寻常和令人陶醉的方式,否定了他俩貌似陌生的做作矜持,揭穿了它虚伪的性质,当那玻璃门咣当一响,他的心便不无痛楚地收紧了,要知道他早已呼吸急促地期待着这一瞬间的到来啊。
需要再交代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内心对这位女病友的牵挂,他的感官和单纯的心胸对这个中等身材、步履轻飘、眼睛像吉尔吉斯人的女性的同情关注,一句话,他对她的迷恋——这个词可谓恰如其分,尽管它是“下边”
平原上用的词;它可以唤起你的想象,一如那首小曲《多奇妙啊,你让我动心》也适合用在此地——在他独自静卧期间,已大大地增强了。
清晨,他早早醒来,凝视着雾幔渐渐退去的房间,或者傍晚,凝视着暮霭渐渐浓重的空际——还有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突然出现在他大放光明的房中那一刻——她的倩影都浮现在眼前,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这就是为什么,一看见那位人文主义者他脸就红了。
在一天中切得零碎了的个别时段,他便会想起她的嘴唇、她的颧骨、她的眼睛——这眼睛的颜色、形状和位置都已深深铭刻在他心中——还有她松软的脊背、她脑袋的姿态、她**在上衣背后开口处的颈椎骨,以及她在薄纱底下隐约可见的臂膀。
这啊,就是汉斯·卡斯托普能够轻轻松松打发掉时光的秘诀,如果我们对它秘而不宣,那仅仅因为在想着这些形象时他尽管幸福得要命,但幸福里却混杂着心灵的不安,而我们对此深感同情。
是的,混杂其间的还有恐惧、震惊、悬望,以及总是游移于不确定、无边际和历险状态的内心空虚,还有无名的忧虑和喜悦,有时竟一齐突然压迫着年轻人的心——本来意义的和肉体的心——使他下意识地一只手扪着胸口这一器官所在部位,另一只手则举到额头——像搭凉棚似的遮在眼睛上方——声音低低地说:
“我的主啊!”
须知在额头后面藏着思想抑或似是而非的幻想,是它们赋予了那些倩影和形象过分甜美的性质;是它们咀嚼着舒舍夫人的慵懒随便、不拘小节,咀嚼着她的病态,以及由于病态而显肥胖丰腴的身体,和通过疾病显现出来的气质;这样的疾病,根据大夫的说法,他汉斯·卡斯托普眼下已经染上啦。
在这额头后面,他理解了舒舍夫人随心所欲地冒险的自由;她只是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就消除了他俩之间存在的互不相识状态,好似他们根本不是社会生物,连腔也不必搭就已经彼此……正是这点叫汉斯·卡斯托普吓了一跳:吓的性质与当时他在体检室内猛一抬头,从约阿希姆的上肢突然看见了他的眼睛时一样;不同的只是当时的惊吓乃基于同情与担忧,眼下在暗中作祟的却是性质全然不同的东西。
嗯,话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山庄”
的生活,一种实惠多多的、条理分明的生活,又迈开了它均匀的步子;汉斯·卡斯托普一边期待着透视拍片,一边与好心的约阿希姆分享生活,和他一样严格地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下去;对于年轻的卡斯托普来讲,有这样的人相邻做伴大概很是不错。
要知道,尽管只是病友关系,其中却饱含军人的真诚:这种真诚无须明言,自然就会促使他俩努力圆满完成疗养任务,视之为履行自己在平原上的义务的替代手段,为无形中加之于自己的职责,汉斯·卡斯托普够聪明了,对这个情况心知肚明。
只不过呢,他也感觉到了自己那颗平民的心受到了它的节制和约束。
甚至也可能归之于这种相邻为伴关系,归之于约阿希姆的监督和示范作用,他确实放弃了一些过激和盲目的举动。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勇敢的约阿希姆日复一日地抗拒着一种散发着橙子香味的氛围的侵袭;在这氛围之中,有一双圆圆的褐色明眸,两片小小、红红的嘴唇,阵阵无缘无故的嬉笑,一对丰满健美的乳峰;这一切一切和这氛围的影响侵袭,都令理性而自尊的约阿希姆惧怕和逃避;那份英勇悲壮不只感动汉斯·卡斯托普,也使他本身规矩和检点了不少,制止了他去向那位眼睛细长的女士比如“借一支铅笔”
什么什么的,根据经验,要没有他那邻居兼伙伴的纪律约束,他很可能就这么干了。
约阿希姆从来不谈爱笑的玛露霞,这也就等于禁止了汉斯·卡斯托普跟他提起克拉芙迪娅·舒舍。
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偷偷与坐在右边的女教师交换情报,趁机拿她对那位女病友的溺爱,挑逗这个老姑娘,搞得她面红耳赤,自己却正儿八经,俨然他那戴着西班牙硬领圈的祖父的样子。
他还逼着她讲克拉芙迪娅·舒舍的个人情况,讲她的来历、她的丈夫、她病的性质,总之,告诉他一切新鲜的、值得知道的东西。
她有没有孩子呢?他想了解。
哦不,她哪里有?像她似的女人拿孩子来干什么?很可能是严格禁止她生孩子——而另一方面:真要有,那些孩子又会怎么样?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随声附和。
即使打算生吧,也太晚喽,他极为实事求是地揣想。
有时候,从侧面看,克拉芙迪娅·舒舍的面部让他觉得有些瘦削。
难道她已年过三十了吗?恩格哈特小姐激烈反驳。
克拉芙迪娅有三十岁?她充其量二十八。
至于讲到她的侧面,汉斯·卡斯托普也完全是胡说八道。
克拉芙迪娅侧着脸的小模样儿也柔和甜美,耐人寻味,没有任何健壮娘儿们的肥脸可比。
而为了惩罚年轻人,恩格哈特小姐一口气不歇地接着讲:据她了解,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经常接待男士的来访,一位常客就是她住在达沃斯坪的俄国老乡;她总是下午在自己房里进行接待。
真个一枪射中要害。
汉斯·卡斯托普脸都急歪了,尽管他想方设法控制,尽管他极力用“不至于吧”
“可瞧瞧”
之类的废话进行搪塞。
一开始他想对这样一位老乡的存在表现得满不在乎,可是却办不到,便只好哆嗦着嘴唇把话题一次次引回到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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