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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此可以讲些什么的话,那就是:生命的形式必定已经发展得十分高级,高级到了在无生命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可与之相比。
在有伪足的阿米巴原虫和脊椎动物之间,进化的差距微乎其微,比起最简单的生命现象与那些连死都不配称的自然物之间的差距来,真叫微不足道。
之所以讲“连死都不配称”
,是因为它们乃无机物。
须知死只是生的逻辑否定;可在生命与无生命自然界之间张开着一个巨大的深渊,科学界努力想在上面架起一座桥梁,结果只是徒劳。
人们设法用各种理论来弥合这一鸿沟,结果鸿沟吞没了这些理论,鸿沟本身的深度和宽度却丝毫未因此而减少。
为了找到中间起联结作用的环节,人们不惜荒谬地假设有一种无结构的生命物质,有一些未获得生机的有机体,它们可以在蛋白溶液中自行凝结成有机物质,就像水晶在母液中结晶一样——可实际上,有机的差异始终同时是一切生命的准备和表现,还找不出任何生物,其存在不归功于双亲的生育。
有人因从海洋深处打捞起来了所谓的原液而欣喜若狂,最后还是出乖露丑了事。
事实表明,是把石膏沉淀物当作原生物质了。
可是为了避免在一个奇迹面前止步不前——须知所谓构成生命的物质跟无生命自然界相同,并且最后也分解为同样的物质,算得上是个奇迹喽——人们就不得不进一步相信另一个奇迹,即有机物产生于无机物的原初生殖理论。
如此继续下去,就得想出一些中间环节和过渡阶段,就得假定存在一些比已知所有生物都更低级的生物,而这样的低等生物本身又还有自然生命冲动的先驱,即谁也见不到的所谓原虫;因为它在多么高倍数的显微镜下也显现不出来,而其假想的产生前提,是必须完成蛋白质的合成……
生命到底是什么?是温暖,是某种无定型的不稳定状态的热产物,是物质在发热发烧,是由此而来的不停分解和再生的复杂过程,以及伴随着不断产生结构精巧的蛋白分子的过程。
这就是那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的存在,这就是那在分解与再生的既复杂又热烈的过程中,甜蜜、痛苦而又艰难地在生存之点上保持着平衡的东西的存在。
它既不具有物质性,也不是精神。
它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是一种现象,一种以物质为依托的现象,就像瀑布上的彩虹,就像火焰。
可它尽管不具物质性,却富于感性,以至于有所欲求,有所厌恶,是变得敏感而易受刺激的物质的不知羞耻,是存在的放纵状态。
这是宇宙的贞节冷漠中一点点隐秘而易感的悸动,是来自养料吸收和排泄的**不洁的隐私,是来源和构成不明的碳酸气及其他有害污物的排放。
这是通过其非稳定性而成为可能,并注定要按其形成法则进行的滋生蔓延现象,也即要从水、蛋白质、盐和脂肪的某种蒸发物不断地衍生、成形,变成所谓的肉;而这肉不但会有形,而且会形象高贵,美丽动人,然而同时又是感性和欲望的化身。
因为这形象和美丽与文学和音乐作品里不一样,没有精神作为依托,也没有中性的、消耗掉了精神、以无害的方式使精神感性化了的材料作为依托,如同雕塑中的形象和美那样。
它们的依托和成形,主要靠的是那种不知怎么便有肉欲觉醒了的物质,是那种有机的、不断在腐朽和再生的物质本身,是发出臭气的肉……
在熠熠闪光的山谷上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身上包裹着皮毛和羊绒,暖暖和和地静卧在那里;此时,在静穆的星空照耀下,他眼前呈现出了生命的形象。
它飘浮在他面前,飘浮在太空中的某处,它飘得很远却近得足以感知,它是一个物体,一个身躯,模模糊糊的一片白色,散发着气味和气体,黏黏糊糊的样子,表皮天生肮脏,毛病很多,满是黑斑、黄斑、疹子、疖子、裂纹裂口以及颗粒状和鳞片装的皮垢皮屑,还密布着平直的和卷曲的原发性汗毛。
它从无生物的冷漠中分离了出来,懒懒地倚靠在自身散发的气体形成的氛围里,头戴一顶蓬松的、角质的、凉凉的有色花冠——这是皮肤的产物——手抱在脑后,眼睑低垂,眼睛由于眼皮构造特殊而显得有些斜视,嘴微微张着,嘴皮上翘,身体重心全部支撑在一条腿上,以致髋骨明显地从肉中凸现了出来,另一条腿则松弛地弯曲着,脚尖点着地面,膝盖贴着那条承重的腿内侧。
它就这么站在那里,转过头时嫣然含笑,上身优雅地微微后仰,两只胳膊肘白生生地向前叉开,整个显得四肢匀称,体态婀娜。
两边腋窝里影影憧憧,与那神秘三角地带的迷茫夜色正好对应,正如那微启的朱唇正好与眼睛对应,那桃红色的乳晕正好与横着的肚脐对应。
在中枢器官和连着脊髓的运动神经推动下,腹部和胸部开始动起来,胸腔、腹腔和横膈膜便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吸入的空气经呼吸道的黏膜加热和润湿之后进入肺泡,其所含的氧气在那里与血液所含的血红蛋白结合以完成体内呼吸,然后余下的气体再饱含着废弃物经过嘴唇呼出来。
汉斯·卡斯托普知道,他面前这有生命力的躯体处于神秘的均衡之中,它得到血液的滋养,全身布满了神经、静脉、动脉和毛孔以及贯穿肢体的淋巴,而内部则有骨骼,包括充满骨髓的管骨以及肩胛骨、脊椎骨和盆骨,它们产生于一种原生黏性织物状支撑物质,并借助石灰质和胶质相互连接在一起,以支持整个身体;此外还有无数的关节及其各式各样的囊胞、润滑的窝穴、韧带和软骨;还有两百多块肌肉,还有负责营养、呼吸、感受刺激和传递刺激的各种器官,还有起保护作用的皮肤,还有分泌血清的腔,还有饱含分泌液的腺体,以及通过身体的孔穴与外界发生联系的复杂的内部管道和裂隙系统。
汉斯·卡斯托普明白,眼前的这个“我”
是一个高级的生命个体,远远不再像那些最简单的生物那样,以整个的身体表面完成呼吸、进食甚至思考;这个“我”
是由亿万个这样的小肌体组织结合而成;这些小组织有着唯一的、相同的起源,由于不断地分裂而数量无限增加,并以各自的方式结合成不同的职能单位和集体,也塑造和产生出各自不同的形式,从而创造生长的条件,完成生长的职能。
也就是说,这个飘浮在汉斯·卡斯托普眼前的躯体,这个个体和富有生命力的“我”
,乃是由无数个能呼吸能吸收营养的小个体组成;这些小的个体通过有机的结构和特定的用途安排,失去了那大个体才有的自我存在以及高度自由和直接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沦为了解剖的单位,以致有的职能仅仅局限于感受光、声和热的刺激,有的只知道通过收缩改变自己的形态或者制造消化液,还有的就只能单纯地起保护、支撑、输送体液或者繁殖的作用。
结合成高级“我”
的众多小的有机体也可能松散开来,如果无数的低等肌体只是轻易而成问题地聚合而成了较高级的生命体的话。
汉斯·卡斯托普冥思苦想着这一细胞群体现象,想到曾听说过所谓的“准生物”
也即是海藻,想到它单个的细胞只是一个胶质的衣胞拢合在一起,常常相互远离,不过仍然是多细胞的生物。
只是如果问起它到底该视为群居的单细胞体呢,还是独立的个体呢,它本身应该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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