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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桥牌桌边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把牌像折扇似的攥在手里,走过来瞧稀奇。
围观的人都盯住大胆尝试者的眼睑,看他是否睁开眼在偷觑;见他那么样瞎着眼胡画乱画,有几个人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一个劲儿地在那里或嘻嘻地笑,或扑哧扑哧地笑。
在作画者睁开眼来,低下头观赏自己那荒诞杰作的一刹那,立刻引起了满堂的欢呼雀跃。
可在盲目自信的驱赶下,人人都想去比拼比拼。
名片尽管不小,两面仍很快画满了,一个个怪模怪样的猪便出现了重叠。
不过宫廷顾问不惜牺牲,又从皮夹中贡献出来了一张名片。
在这张名片上,经过深思熟虑的帕拉范特检察官企图来个一气呵成,结果失败得比以前所有的失败更惨:他画的那玩意儿不仅没有一点儿猪的样子,甚至全世界也找不着任何与它相像的东西。
好啦,这下便惊叫声、笑声、道贺声响成一片!有谁赶紧去餐厅拿来菜单——现在就可以男男女女多人同时作画了,而每一个参赛者又各有自己的裁判和观众,各有等在旁边想接着使用他手里那铅笔的候补选手。
大伙儿争相使用的铅笔一共三支,全都是疗养客们自己的。
贝伦斯顾问看见自己引进的这个新游戏已经成功,客人们已经一个个玩儿得如醉如痴,便领着他的助手悄然退了。
汉斯·卡斯托普挤在人群中,越过约阿希姆的肩头注视着作画者,一只手肘倚靠在表哥肩上,伸开的五指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叉着腰杆。
他有说有笑,同样想去画画猪看,于是大声要求得到铅笔。
他拿到的铅笔已经很短,只能用拇指和食指捏着。
他一面诅咒这铅笔尾巴,一面闭起眼睛仰脸冲着天花板。
他嘴里大声咒骂铅笔不中用,手却飞快地在那厚纸上涂抹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而且连这也失误了,因为他的笔画到了桌布上。
“这次不算!这次不算!”
在理所应得的哄笑声中,他使劲喊着。
“用这该死的——见鬼去吧!”
说着就把那罪魁祸首扔进了盛潘趣酒的大碗里。
“哪位有支像样儿的铅笔?谁借支铅笔给我?我必须再画一次!一支铅笔!一支铅笔!谁还有一支铅笔?”
他高声向两边发出呼喊,左手的小臂仍支撑在圆桌上,右手则高举在空中摇摆着。
没有铅笔给他。
于是他转过身,一边继续呼喊,一边走进一间谈话室——径直向着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走去;他早已发现,她正站在离小沙龙不远的门边上,含笑注视着放酒碗的圆桌旁的热闹场面。
突然卡斯托普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用听着挺悦耳的外语:
“喂!工程师,等一等!别这么当真,工程师!理智一点儿,明白吗!真是疯啦,这小伙子!(意大利语)”
可汉斯·卡斯托普用自己的声音压过了那人的声音。
我们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
原来他离开了狂欢的人们,正大声“喂喂喂”
地叫喊着,同时朝头顶上甩起一条胳膊——这个手势在他家乡很普通,却没法用一句话说清楚它的含义。
然而汉斯·卡斯托普仿佛又站在用砖块铺砌的院坝中,从近在跟前的距离,盯着突出的颧骨上边那双混合着蓝灰绿三种色泽的细眯眯眼睛,对那人说道:
“你也许有支铅笔吧?”
他脸色惨白,惨白得就跟那次独自散步后满身血污地回到报告厅时一样。
由于面部血管神经的影响而供血不足,年轻人失血的脸颊苍白、冰凉地凹陷了下去,鼻子因此显得更尖削,眼睛底下的面部呈铅灰色,看上去简直跟死尸一个样。
可是受交感神经的支配,汉斯·卡斯托普的心却狂跳不已,因此根本别想均匀地正常呼吸,而且由于体内皮脂腺作怪,年轻人全身感到一阵阵寒栗,连毛发也竖起来了。
面前这个头戴纸质三角帽的女人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脸上挂着微笑,只是在这笑容里面,对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含有任何的同情,没流露任何的担忧。
说到底,对一个爱她爱得发狂的追求者,女人是压根儿不知道什么叫同情,什么叫担忧的——在爱情问题上她显然比男人更加成熟老练,而男人永远不可能精于此道,也就永远只能忍受她的讥嘲,使她好幸灾乐祸。
设若能够得到她的同情和体贴,他自然也就会感激不尽。
“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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