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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是护士长真的卖体温计给他,他准会拒绝买;可是这样做也未必正确,因为用别人的,例如用外甥的体温计,不能说是文明行为。
就这样过去了四五天。
平原来的使者生活已上了轨道——但这轨道是人家给他铺就的,要想越出它去运行看来不可想象。
参议已经历了一些事情,获得了不少印象——咱们不要再偷听他内心更多的声音了。
一天,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里,从房主人用来装饰他那简朴卧室的一些私人的小玩意儿中,舅舅看见立在橱子上的一个小小的木雕相框,框中嵌着块黑色玻璃片,就把它拿起来,对着日光一照,发现是张相片的底片。
“这是什么?”
他一边细看,一边问……他怎么能不问!那照片没有脑袋,只是一个人上身的骷髅,周围被云雾状的肉包着——而且是一个女人残缺的躯体,可以看得出来。
“这个吗?一件纪念品。”
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对不起!”
舅舅马上说,把底片放回到相架上,很快地离开了。
这就是在四五天里他的经历和印象的一个例子。
他也参加过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一次报告会,因为很难设想他可以不参加。
至于跟贝伦斯顾问私下交谈嘛,他到第六天总算如愿以偿。
他接到通知,准时在早餐后去了地下室,带着要跟那人严肃认真地谈一谈的决心,谈他的外甥,谈这年轻人如何虚度光阴。
当他再走上来的时候,嗓门变低了,问:
“你听见过这种事吗?!”
然而事情明摆着,汉斯·卡斯托普肯定也已经听见过了,而且在听见的时候不觉得冷。
于是他打断外甥,对外甥并不显得紧张,只是回答:“没什么,没什么!”
可从此就表现出来另一种习惯,即皱着眉头,噘起嘴唇,眼睛向斜上方瞅着,可突然猛地一扭脑袋,又把同样的目光射向相反的方向……难道与贝伦斯的会谈也跟他设想的不一样?难道并非一直是只谈汉斯·卡斯托普,也谈到了他自己,谈到了雅默斯·迪纳倍尔参议本人,以致谈话失去了私人交谈的性质?他的表现使人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一下子变得非常快活开朗,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常常无缘无故地笑,还用拳头戳着外甥的肋巴骨喊:“喂,老伙计!”
目光也变成方才说过的那样子,一会儿瞅着东,一会儿瞅着西。
不过,他的眼睛尽管如此仍遵循着一定的路线,吃饭时如此,散步时如此,傍晚参加娱乐活动时也如此。
在暂时缺席的萨洛蒙太太和那个胃口奇大、戴着副圆眼镜的中学生的桌上,坐着勒蒂斯太太,一位波兰工业家的夫人。
开始时,参议对她并不特别在意。
事实上,她不过是静卧厅众多女士中平平常常的一位,又矮又胖,长着褐色的头发,且已徐娘半老,鬓角已开始发白,只不过双下巴倒纤巧可爱,一对褐色的眼睛也挺活泼。
以文明教养而论,根本别想拿她去比山下那位迪纳倍尔参议夫人喽。
可是星期天晚上,吃过晚饭,在游艺厅中,多亏一件饰着闪光亮片的袒胸露肩的黑色晚礼服,迪纳倍尔参议先生竟有了一个发现:勒蒂斯太太原来长着一对白生生的**,一对紧紧束到一起的富于女性特征的**,峰壑分明得让人老远就一目了然。
这一发现从内心深处震撼和鼓舞了老练成熟的绅士,仿佛那是什么崭新的,闻所未闻甚至连想都不曾想到过的宝贝儿似的。
他设法结识了勒蒂斯太太,和她聊个没完,先是站着,然后坐着,到回房间睡觉的时候竟至哼起歌来。
第二天,勒蒂斯太太不再穿袒胸的黑色晚礼服了,而是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可参议仍然心中有数,忠实于自己已有的印象。
在散步的路上,他尽可能去碰这位女士,以便与她边走边聊,脸冲着她,向她弯下腰,态度友善殷勤到了极点。
在餐桌上,他则举杯对她祝酒,她也微笑着回敬他,笑口中露出光闪闪的几颗金牙。
在跟自己外甥闲聊的时候,参议简直把勒蒂斯太太夸得像“一位仙女”
,而且说着说着又哼起歌来。
这一切,汉斯·卡斯托普看在眼里全不当回事儿,那表情仿佛说本来就该如此。
话虽这么讲,雅默斯舅舅作为长辈的威信毕竟不会因此更高多少,再说他上山来的使命也与此相抵牾。
一次进餐时,勒蒂斯太太两度举起杯来——先是在上五香鱼片的当口,随后是在喝冰冻果汁的时候——向迪纳倍尔参议致意,正巧赶上贝伦斯顾问就坐在他和汉斯·卡斯托普的席上——贝伦斯顾问轮流坐七张桌子中的每一桌,所以每张桌子较窄的上席总替他保留一份餐具,这已成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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