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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没有人去让机器停下。
唱针继续在片子中央空转,划出来吱儿吱儿的噪声。
这时他才抬起头来,也没有寻找,目光却已投向了正确的方向。
房间里比早先多了一个人。
在那儿,在远离众人的后边,在黯淡的红光几乎完全让黑夜吞没、目力勉强还能企及的地方,在大夫的办公桌和屏风之间,在那把也就是休息时艾莉刚才坐过的给患者坐的转椅上,正对着集会的房间,坐着约阿希姆·齐姆逊!就是在最后的日子里两颊深陷的齐姆逊,就是蓄起了战时大胡子的齐姆逊,在胡须丛中高傲地噘着厚厚嘴唇的齐姆逊。
他仰靠着椅背坐在那里,跷起个二郎腿。
他面容憔悴消瘦,虽然头上的帽子投下了阴影,仍可看出他痛苦的表情,看出那赋予这张脸男性美的严肃和坚毅。
在两眼之间的额头上,在深深的眼窝中刻着两道皱纹,可这无损他那又大又黑的美眸射出的目光显得温柔;这目光沉静地、友善地瞅着汉斯·卡斯托普,这目光仅仅投向他一个人。
生前成了他表兄小小苦闷的那对招风耳,一样也从帽子底下露了出来;真不懂戴这顶奇怪的帽子有什么用。
约阿希姆穿的不是便装,他的军刀看样子倚靠在架着的腿上,刀柄则由双手握着;在他的皮带上似乎还看得见像手枪套的东西。
不过他穿的又不像是真正的戎装。
不见任何闪闪发光的、色彩鲜明的装饰,只有制服的翻领和两侧的大口袋,再就是低低地戴着一枚十字章。
约阿希姆的脚显得挺大,腿挺细长,裤腿看来很窄很紧,样子与其说像军人,不如说更像运动员。
可那帽子是怎么回事呢?他就像脑袋上扣着只战地野炊用的锅,只是在下巴底下系了根防风的带子罢了。
这可让他看上去既像个老古董,又像个乡巴佬,打仗嘛勉强凑合,样子却挺古怪。
汉斯·卡斯托普的手感到了艾伦·布朗特的呼吸,耳畔则是克勒费特的气喘吁吁。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仅仅还剩下那谁都没有去关的留声机,在片子完了以后仍一个劲儿地转动,让唱针不断划出来刺耳的噪声。
汉斯·卡斯托普没有掉转头瞅任何一位会友,也根本不想看他们干什么,听他们说什么。
他远远探出身子,脑袋斜伸过手臂支撑在膝头上,两眼死死盯住坐在患者座位上的来客。
一刹那间,他像有要反胃的感觉。
他喉头发紧,胸口里边**了好几下,便忍不住哽咽抽泣起来。
“对不起!”
他喃喃着,已经热泪盈眶,什么都再也看不见了。
他听见有人咬他的耳朵道:“您快叫他呀!”
——他听见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男低音既兴奋又庄重地喊他的名字,重复着刚才那个要求。
他没有听从他们,而是从艾莉的面孔下边抽出手来,站直了身子。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又在叫他的名字,这次用了告诫的语气。
谁知汉斯·卡斯托普却几步跨到进门处的台阶旁,一伸手揿亮了头顶上的白炽灯。
艾伦·布朗特立刻惊恐得厥倒,躺在克勒费特小姐怀里剧烈抽搐。
来客的座椅空空如也。
汉斯·卡斯托普径直走向站在一旁提抗议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到他面前想要说点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粗鲁地脑袋一昂,把手伸了过去。
要到钥匙以后,他冲大夫狠狠点了几下头,便一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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