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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餐厅里的景象一如往常:众人既紧张,又害怕,同情的可都是那个狂怒的中学生。
有几位甚至跳了起来,眼睛望着他,也同样握着拳头,咬紧牙关,眼里冒着怒火。
另一些人脸色苍白地坐着,眼睑低垂,浑身颤抖。
他们一直都是这么个德行,尽管中学生早已经熄了火,精疲力竭地坐在自己换过了却再也没喝的茶水前。
怎么回事哟?
话说“山庄”
的集体又来了个新成员,一位曾经是商人的三十岁男子,多年以前便已开始发烧,所以住了一家疗养院又一家疗养院。
这老兄仇视犹太人,是个排犹主义者,而且既固执又狂热,跟那些球迷一个样——这一病态的仇犹情结,乃是他生活的骄傲和内容。
他曾经是位商人,但现在不是了,他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却一如既往,是个排犹主义者。
他病很重,咳起嗽来痰多得要命,有时听上去竟像是用肺在打喷嚏,声音高而短促,那么一下子又一下子,真是可怕极了。
但可喜的是,他并非犹太人,而非犹太人正是他的本钱。
他姓魏德曼,一个基督徒的姓氏,不折不扣的基督徒姓氏。
他订有一份期刊,名叫《亚利安明灯》[99],发表起演说来大致是这么个味道:
“鄙人住进了A地的某家疗养院……正准备在静卧厅里安顿下来——可谁躺在我左边的躺椅里?希尔施先生!谁躺在我右边?沃尔夫先生![100]我理所当然地马上转了院。”
如此等等。
“你活该!”
汉斯·卡斯托普心存厌恶地想。
魏德曼眼睛近视,目光阴险,看起东西来就像鼻子跟前吊着条流苏,除了恶狠狠地斜着眼睨着它,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固执的反犹心理使他疑心重重,进而成为一个排犹狂,总是疑心身边有潜藏或者伪装起来的卑劣种族,一心要将其揭露出来,让其受到污辱。
无论走到哪儿,待在哪儿,他都打探,都疑心,都诅咒可能存在的犹太人。
一句话,他是唯一一个具有优越血统的人,而揭露一切不具有这种血统的生物,就是他每日每时的使命。
我们刚才讲的那些疗养院的心理状态,让这家伙的毛病变得格外严重;在这里,他难免在生活中碰见一些他魏德曼没有的缺点,于是在院里当时的气氛影响下,演出了丑陋的一幕。
汉斯·卡斯托普不幸亲身经历了,我们呢,也就只好作为又一个说明院里现状的例子,对读者进行描述。
要知道院里还有一个人——说到此人倒是没有什么好揭露的,因为情况清清楚楚,他姓索嫩塞恩[101];既然不可能再有比这更肮脏的姓氏,索嫩塞恩其人打入院第一天起,自然就变成了魏德曼鼻子跟前那始终被他恶狠狠地瞟着的流苏。
他还时时伸手去拨打它,倒不是要把它驱走,而为使它摆动起来,以便它更好地刺激自己。
跟另一位一样,索嫩塞恩商人出身,同样也病得很重,而且敏感得近乎病态。
他为人和气,生性不笨甚至诙谐幽默,讨厌魏德曼的挑眼、挑逗和挑衅到了痛恨的程度。
一天下午,全院的人都朝食堂跑:魏德曼和索嫩塞恩两个在那里你死我活地打起来啦,凶得犹如猛兽相斗。
景象极为可怕,极为惨烈。
两人像小孩子似的扭打在一起,凶狠却如绝望地拼命的成年人。
他俩相互抓脸,揪鼻子,卡喉咙,四只拳头你来我往,一抱住便在地上猛掼狠摔,还彼此吐口水,用脚踩用脚蹬,扯衣服拽头发,只见拳脚飞舞,唾沫四溅。
急急忙忙赶来的院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两个抓扯在一起的死敌分开。
魏德曼嘴角流涎,鼻孔流血,面孔气得变了形状,活现了毛发倒竖这个成语所描绘的情景。
汉斯·卡斯托普克是从未见过,也不相信真有这种事情。
魏德曼先生的头发确实是直冲冲地向上立着,在气鼓鼓地跑开时仍是这个样子;索嫩塞恩先生一只眼睛青肿,头顶周围的一圈黑色卷发缺了一块,变得血糊糊的,一被领进办公室就坐下去捂着脸放声痛哭。
魏德曼跟索嫩塞恩的打斗就这样结束了。
只是所有目睹的人,过了几个小时还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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