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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间接获悉,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有意于第二天离开此地,所以便选择了最干脆、也是当前情况下他认为最适当和彻底的解决办法——
于是,19××年4月2日晚七点半至七点三刻,当着他夫人雅德薇加以及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和伊格纳兹·封·梅林两位先生的面,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就在此间疗养院的亚美利加酒吧中,打了正与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以及两个不认识的姑娘在一起喝酒的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几个耳光;
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先生随即也扇了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几耳刮子,并且告诉他,这是为了惩罚他严重地侮辱了克利洛夫小姐和他本人的行为。
紧接着,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又给了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几耳光,以报复他对祖塔夫斯基夫妇的无理行为。
再接着,一刻也未耽误,斯丹尼斯拉夫·祖塔夫斯基先生也一连串地赏了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好多个耳刮子,因为他对他夫人和克利洛夫小姐污辱诽谤。
在整个过程中,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和亚诺什·特奥菲尔·勒纳尔特先生始终没有还手。
记录时间:……
记录签名:米夏埃尔·罗迪果夫斯基伊格纳兹·封·梅林
对于这郑重其事的、连珠炮似的打耳光,汉斯·卡斯托普原本会哈哈大笑,但他目前的心境却叫他笑不出来。
他边读边哆嗦,当事者一方行事完全得体——另一方却软弱听话,丢尽脸面,其情景对于他来说可谓跃然纸上,两相对照给人印象极为鲜明,令他激动不已。
所有人都这个样子。
因此远远近近都在起劲儿研究这波兰人内部的荣誉之争,都在咬牙切齿地进行讨论。
卡斯米尔·亚博尔先生进行辩解的传单显得稍微冷静一点;他着眼于指出,封·祖塔夫斯基既然完全清楚,他亚博尔还在勒姆堡就让某些被人操纵的花花公子指证为不能接受决斗,那么他紧跟着采取的挑战步骤就纯属耍猴戏哄人,因为他事先就知道自己并非一定得决斗。
再说,封·祖塔夫斯基之所以放弃与他亚博尔对簿公堂,完完全全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人人包括他自己都很清楚,他老婆雅德薇加实实在在给他戴上了一大摞绿帽子,亚博尔轻而易举就拿得出证据来,还有克利洛夫小姐,以她的一贯作风,要是上了公堂同样会丢脸的。
至于只强调他亚博尔本人没有决斗能力这一点,而绝口不提他的谈话伙伴勒纳尔特有没有这个能力,也是封·祖塔夫斯基为了拿前者当挡箭牌,免得自己冒与后者决斗的风险罢了。
关于阿萨拉佩提安先生在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就不想讲了。
可是涉及疗养院酒吧里的那一幕,他亚博尔尽管嘴尖舌利,喜欢说笑,身体确实是极为单薄,封·祖塔夫斯基和他的朋友们以及粗壮的祖塔夫斯卡在体力方面自然占尽上风,加上跟他和勒纳尔特在一起的两位小姐虽说生性开朗,却胆小如鼠,所以他就劝原本想奋起自卫的勒纳尔特也静静待着,以上帝的名义暂时忍受封·祖塔夫斯基和罗迪果夫斯基合乎社交礼仪的拍拍打打,其实也并不叫人感觉疼痛,只让周围的人当作是朋友之间的打打闹闹罢了,结果却避免了不可收拾的斗殴,没有当众演成一场丑剧。
亚博尔如是说,此人自然无可救药啦。
对方提出的材料形成一个荣誉跟卑劣的鲜明对照,他的辩解只能触动其皮毛,加之又不拥有祖塔夫斯基一方似的印刷手段,只能用脱蓝纸在打字机上打为数不多的几份出来散发;相反,那些个备忘录,如已经说过的,人手一份,连很遥远的地方也发去了。
例如纳夫塔和塞特姆布里尼也同样各收到一份——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们手里拿着,而且意外地发现他俩正埋头在读,紧绷着脸,表情紧张又严肃。
他自己的心境使他说不出俏皮话来,却希望至少塞特姆布里尼能来两句。
谁知连这位理智清明的共济会成员,据汉斯·卡斯托普观察,似乎也受到了周围蔓延的瘟疫影响,使他收敛了笑容,把那极其令人发噱的扇耳光闹剧真当成了一回事情;除此而外,看着他,看着这位热爱生活的人健康状况虽说时不时地好像有些好转,实际却日渐恶化,无可挽回,最近一段时间更是三天两头地卧床不起,因此既无奈又懊恼,同时还鄙视自己,也令卡斯托普心情抑郁。
纳夫塔,塞特姆布里尼的邻居和对手,他的情形也不见得好。
他机体内的毛病同样越来越严重。
这病成了他在教团的前程过早终结的身体原因——或者不得不讲:口实。
甚至他那优裕而轻薄的生活条件,也没法阻止他病情的发展。
他也得常常卧床静养,可说起话来嗓音更清脆,发烧的时候话比以往更多,也更加犀利,更加尖刻。
塞塔姆布里尼先生那种反抗疾病和死亡的意识,也感觉不到在一个卑劣的自然暴君面前败北所经历的心灵痛苦,对于身体状况的恶化,他承受的方式也非忧伤和懊恼,而是一种绝无仅有的自我解嘲和易怒好斗,是酷嗜精神上的疑忌、否定与惑乱;这种情况极其严重地刺激着他对手那多愁善感的神经,使得他俩之间心智的争斗日趋尖锐激烈。
汉斯·卡斯托普自然只能讲他经历过的那一些。
不过他相当有把握的是,他一次都没错过;也必须有他这个被教育对象在场,才能引发关系重大的争论。
而且,他如果承认纳夫塔的恶毒言论值得一听而引起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苦闷,那么,他就必须表明立场,说这些言论已全然越出了健康的界限。
这位疾病患者不具备超越疾病的力量或者良好意愿,而是视世界为病态的,认为它已病入膏肓。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恨不得把自己竖起耳朵听的学生赶出房去,或者把他两只耳朵给塞起来;因此他极其恼怒,当纳夫塔宣称,物质要想作为实现精神的媒介,那可是太差劲儿了。
想这么干简直就是发傻。
结果会怎样呢?丑陋至极!备受颂扬的法国革命,实际成果却是资本主义的资产阶级国家——多么美好的礼物!有人想改善它,实际却传播了恐怖。
世界共和国,这才是福音,肯定!什么进步?嘿,不过就像那位不断转院的著名疗养客罢了,因为他以为这样会轻松一些。
不被承认,然而却暗中广泛传播的战争愿望,就是其表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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