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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记忆的呢?
对白俞星来说,早期的记忆都是零散的碎片,没有多少前因,也没有多少后果,只有一两个画面,尽管数量寥寥无几,她也很难把这些碎片排出个先后顺序。
就像她记得自己偷吃过哥哥的冰淇淋,记得冰淇淋是草莓味的,也记得冰淇淋被放在桌子上,还记得吃完没多久自己的肚子就开始疼,但她不记得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是上幼儿园之前还是上幼儿园之后?那个时候母亲还活着吗?
白俞星的母亲是在她上幼儿园之前就去世的,她不记得母亲去世的具体日期,在她记事后也没人告诉过她,这件事是家里的禁忌,不被允许提起,甚至不被允许存在,渐渐地,她也学会了装作没有那么在意。
至于有关母亲的记忆,她记得在某天晚上,有个漂亮的人来到她床前,塞给她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水一样的透明液体,奇妙地,她清楚地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她说:“因为有它,我才能爱你。”
她印象最深的是那双手,那双手的温度扎根在了她小小的脑袋里,然后在白俞星所有不想面对人生的时刻跳出来,顺利地加深她对世界的厌恶。
那个漂亮的人大概就是母亲,而她有关母亲的记忆只有这一件。
她隐约察觉到的这唯一有关母亲的记忆就是最早的记忆。
“我最早的记忆应该是我偷吃白俞林冰淇淋那次吧,不过也不算偷吃,他放在桌子上,我看到了,他走了,我过去吃了,那时候的我应该只是看到食物就过去吃两口而已,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永远不会把这段关于母亲的记忆分享出来。
“你呢?”
这是一个夏末秋初的夜晚,白俞星缩在朱离家的沙发上,连同整个客厅一起浸泡在暧昧的灯光里,窗外的晚风正乐此不疲地撞击着这栋高层公寓,它们被玻璃与墙壁挡在外面,但也能见缝插针地送进来几声凄厉的哀嚎。
屋里的二人对此无动于衷。
白俞星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会警觉地问一句“这是什么声音”
,但一个周下来,她习以为常了。
一个周的时间,也足以让朱离发现她的各种小心思,就比如现在,白俞星分享着自己的往事,但眼睛没有看朱离,问出那句“你呢”
的时候也没看她,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手中的扑克牌上,语气也懒洋洋的,像是打牌中途的闲聊。
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
是假装不在乎这局抽鬼牌游戏的输赢?还是不在乎这个有关回忆的话题?
看上去是前者,因为白俞星始终都在抽朱离手中最左边的牌,这是另外一个她假装不在乎的信号:我已经告诉你我只会抽这里的牌了,想赢想输都看你。
“最早的记忆?”
朱离没动手里的牌,那张鬼牌依然待在最右边,牌面上的小丑正咧着嘴朝她笑。
“恩,你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情是什么?”
白俞星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抽走了朱离左边的牌。
朱离最早的记忆与死亡有关,它足够混沌与遥远,朱离在很长时间里都以为那是一个梦,它又足够清晰与准确,让长大后的朱离能够清楚地知道它发生的具体日期。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大雪积到了脚踝,她全身冻得发僵,脚已经失去了知觉,风裹着树梢上的碎雪,密密麻麻地扎在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和绽开的伤口上,钻心地疼。
只有嘴里呼出的热气还有些温度,但吸入的冷空气马上就混合着血腥味灌入喉中、刺入胸腔,将热气撕个粉碎,从里到外,一点暖意都留不住。
粗重的呼吸声、牙齿的打颤声、风的呼啸声、积雪中枯枝断裂的声音,以及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久,只是在黑夜中听着这些声音,凭借着本能往前奔跑着,动作撕扯着伤口,让她跑得跌跌撞撞,每一步都费尽全力,像是在透支体力。
她的脚步越发沉重,呼吸也变得越发艰难,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就在这时,她终于看到了公路的影子,它横亘在森林中,是人类文明在蛮荒中修筑的桥梁,也是支撑着她跑到现在的力量。
她用力睁大眼睛,期望着在黑漆漆的公路上看到点灯光,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灯光、也没有车辆,它也被神抛弃了吗?
几近脱力的她一个踉跄扑倒在雪中,无法再站起来,但她又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继续往前爬,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公路的边缘时,冻僵的手指已经感受不到沥青路面粗糙的纹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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