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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打断了他,声线不耐烦起来,“你不就是想让寡人听听他的策略么,寡人听过了,不妥。”
“不妥?”
慎闾灰白的眉头皱起,问:“如何不妥?”
“哼!
仲父也不听听他说的是什么鬼话?”
齐王冷哼一声,姿态傲慢:“公卿与庶民,怎能一体而论?”
慎闾心中一沉,灰白的眉头紧紧拧起,一股不忿与为齐国未来的忧虑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强压着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坚持:“大王,老臣并非此意。”
“明止所言‘法行于上,不避贵胄’,非是混淆尊卑,昔年管仲治齐,亦重‘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今日列国争雄,越国瀛国相继变法,我齐国若固守陈规,视法如无物,恐步卫国后尘!”
“老臣禀先王遗命,为大王仲父,殚精竭虑,唯望齐国强盛,此子之才,实乃老臣生平仅见,其策虽直,却是治世良方!
请大王…”
“够了!”
齐王猛地一拍石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霍然起身,大氅带起一阵寒风,那双原本带着慵懒不耐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慎闾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戾气:“寡人说了不妥,便是不妥,你是要做寡人的主吗?!”
此言一出,暖亭内外侍立的仆从瞬间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慎闾的老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齐王的反应竟如此激烈,更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到如此绝情的地步,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视若子侄的君王,胸腔剧烈起伏…
随后,他猛地撩起官袍下摆,对着齐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不敢以‘仲父’自居。”
他的声音带着轻飘飘的惋惜,“老臣只是,身为令尹,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眼见贤才在侧,良策当前,若因惧言而缄默,是为不忠,若因私心而蔽贤,是为不义!
老臣今日,唯以齐国重臣之身,斗胆再谏…”
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目光灼灼,直视着齐王震怒的双眼:“请大王纳明止入朝,授其官职,听其良策!
此子之才,可定国运,若大王执意不纳……”
慎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先王重托,愧对齐国百姓,唯有自请辞官,归隐林泉,免误国事,请大王…恩准!”
最后“恩准”
二字,如同重锤落下,砸得整个暖亭死寂一片,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连炭火都失去了温度。
“你放肆!”
齐王被彻底激怒,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慎闾,手指气得发抖,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一甩衣袖,大氅带起的劲风几乎将炭盆的火星卷起,随后看也不再看地上跪着的慎闾,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暖亭,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园径尽头。
寒风呼啸着灌进骤然空旷的暖亭,吹散了最后一丝暖意,也吹得跪在地上的慎闾灰发凌乱。
他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石砖,仿佛一座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石雕…
宽大的官袍下,那曾经支撑起齐国半壁江山的脊梁,此刻微微佝偻着,透出无尽的苍凉与死寂。
他忽然回想起那一夜的齐国,先公病危,且唯一的子嗣尚在腹中,无人知晓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他国来犯,那一夜的齐国,在灭国的边缘…
慎闾不想做亡国之人,他手中捧着两个婴儿,一个是他亲生的骨肉,另一个,是齐国最后的希望,也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
唯一见过储君的人都死了,当今世上,只有他慎闾自己知道,究竟谁是真正的继承人。
两个婴儿,他说谁是储君,谁便是……
世上从此只有他慎闾知道,坐在临瞿王座上的那个人,血脉里流淌的,究竟是什么,他倾尽一生,殚精竭虑,为的就是守护这个由他亲手缔造的“齐国”
,可如今…
亭外,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半冰的池水,无声无息地沉没了。
而在暖亭角落的阴影里,韩渊潜伏在暗处,他第一次如此去打量慎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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