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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个英语单词的尾音,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那泛起的最后一丝涟漪也在脑海深处彻底平复;当那支陪伴了她整个高中生涯的黑色中性笔,笔尖在答题卡上那个代表着终结的句点处,如同倦鸟归巢般,沉重而确定地落下,再无抬起;当林未雨将自己的名字、准考证号,那些冰冷的、界定着她此刻存在与未来去向的符号,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确认,直到视线都有些模糊——她终于,轻轻地,搁下了笔。
“嗒。”
那一声笔杆与陈旧木质桌面接触发出的微响,轻得几乎要被她自己胸腔里那如擂鼓般、却又空洞得可怕的心跳声所淹没,却又重得仿佛一块巨大的陨石,轰然砸在了一个时代的终结点上,砸得她整个灵魂都在震颤,余音嗡鸣。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广播里传来冰冷、平稳,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指令,如同上帝的宣判,回荡在骤然陷入一种奇异、近乎真空般寂静的考场里。
没有预想中的、压抑后的欢呼,没有如释重负的、长长的叹息,甚至没有急切起身、逃离此地的躁动。
大多数人都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尊被瞬间抽走了所有行动指令的、色彩剥落的木偶,固执地保持着最后时刻答题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斑驳的黑板,或是低头,死死地凝视着自己面前那张写满了、涂改了、承载了太多不堪重负的重量与灼热期盼的答题卡。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又轻如鸿毛,即将决定命运的走向,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又或者,是那根一直以惊人速度向前狂奔、毫不留情催逼着他们、名为“高考”
的鞭子,骤然断裂,让他们在强大惯性作用下,陷入了一种失重的、茫然的、不知今夕何夕的停滞。
过去十二年的寒窗苦读,过去三年在云港三中的点点滴滴,过去两天在考场上的奋笔疾书与殚精竭虑,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监考老师开始从前向后,一丝不苟地收取试卷和答题卡。
纸张被拿起、抚平、整理、叠放的声音,“沙沙……沙沙……”
,像是秋日里最后一批顽强的枯叶,被无情地扫拢时发出的、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终结意味的声响。
林未雨看着那只属于她的、写满了密密麻麻英文字母作文的答题卡,被老师那双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拿起,轻飘飘地,覆盖在另一张之上,然后被整齐地、冷漠地码放在那一叠越来越厚的、决定无数人命运走向的“判决书”
中。
它不再独特,不再属于她,它即将汇入一个庞大的、冰冷的、绝对理性的评判系统,等待着被机器扫描,被陌生的目光阅读,最终被打上一个决定性的、毫无温度的数字。
一种自己的某部分灵魂被强行剥离、交付出去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一种巨大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如同悄无声息涨潮的冰冷海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她。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明显的、肌肉松弛下来的放松感。
那是一种精力与情感被极度透支后,内里彻底被掏空、只剩下苍白躯壳的疲惫,一种所有弦在同一时刻绷断后,世界骤然失声、万物归于死寂的茫然。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
到自己粘稠的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淌的声音,能“看”
到空气中悬浮的、在阳光里跳舞的尘埃,它们那么轻,那么自由,反衬出她的沉重与束缚。
她按照指令,安静地起身。
椅子腿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暂而刺耳的“刺啦”
声,在这过分安静的考场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声微弱却尖锐的抗议。
她随着沉默的、如同梦游般的人流,缓慢地、机械地向门口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软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又像是踏在碎裂的、再也无法拼凑完整的时光镜片上,每一步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
教室的门敞开着,外面走廊的光线汹涌地涌了进来,比考场内被窗帘过滤后的、带着紧张与压抑感的光线要明亮许多,甚至有些刺眼,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残酷。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仿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自由”
的光明。
然后,人潮的声音,如同被骤然按下了播放键的、音量开到最大的电影,轰然灌入了她暂时失聪的耳膜。
不再是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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