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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聚餐所在的饭店大厅,仿佛一个被临时充塞了过多青春与躁动的容器。
喧哗声、碰杯声、碗碟碰撞声、还有不知是谁突然爆发出的哭声或笑声,所有这些声音搅拌在一起,发酵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味,混合着菜肴的香气、啤酒的麦芽酸味,以及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水和泪水的气息,在吊灯过于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空气粘稠得如同夏日雨前低垂的积雨云,饱含着太多亟待宣泄却又无处安放的情绪。
林未雨坐在靠窗的一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映在玻璃上,与室内喧嚣晃动的人影重叠,光怪陆离,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高考结束的巨大松弛感,与即将各奔东西的怅惘交织,像一杯被胡乱调制的鸡尾酒,初尝是解放的甜,回味却是分离的涩,哽在喉咙深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似乎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面孔,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攫住了她。
这就是结束了么?这场持续了三年,充斥着试卷、排名、汗水、泪水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青春战役,最终就以这样一场喧嚣的、带着醉意和泪光的宴会作为终曲?
周浩已经喝高了,胖胖的脸颊泛着油光和红光,他一手用力搂着顾屿的脖子,几乎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另一只手举着晃晃悠悠的酒杯,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屿哥!
我……我他妈真考上了!
体育学院!
以后……以后我罩着你!
谁……谁他妈敢欺负你,我……我跑死他!”
他说着,自己先被这幼稚的狠话逗乐了,咧开嘴傻笑,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猛地将头埋在顾屿的肩上,呜呜地哭起来,嘟囔着那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关于训练有多苦、压力有多大、对未来有多迷茫的私语。
顾屿任由他挂着,像一棵沉默的树承受着藤蔓的缠绕。
他比高中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显得更加利落,甚至带着点嶙峋的意味。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更显得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林未雨,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凝视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遥远而疼痛的过去。
他没有推开周浩,只是偶尔抬起手,略显僵硬地拍拍周浩因抽泣而耸动的背脊,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近乎疲惫的宽容。
沈墨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地方,安静地、近乎机械地吃着盘子里已经凉掉的菜。
她剪了利落的短发,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与高一那个穿着蕾丝边裙子、娇嗔明媚、会偷偷在顾屿桌上放冰红茶的女孩判若两人。
有男生过去和她搭话,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熟稔,她只是抬起眼,礼貌地、甚至是有些疏离地笑笑,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关于她的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那些关于“怀孕”
、“流产”
的恶毒猜测,仿佛从未发生过,又或者,已经被她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决绝,彻底地封印在了心底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她早些时候平静地宣布要去国外读书时,语气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听不出任何波澜。
唐梨没来。
她直接从画室去了北京,奔赴她星光熠熠却也注定荆棘丛生的央美之路。
只在前几天,林未雨收到她寄来的一张明信片,画面不是风景,而是她用炭笔速写的毕业聚餐想象图——扭曲的人形,飞溅的酒液,破碎的杯盏,背景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角落里,用白色颜料小心翼翼地勾勒出一小簇微弱却执着的光,光里似乎有一把伞的模糊轮廓。
林未雨收到时,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心里一阵剧烈的酸楚。
唐梨用她特有的、尖锐又直白的方式,为这场看似热闹的青春告别,提前画下了一个充满张力又无比真实、甚至带着点残酷预言性质的注脚。
“来来来!
静一静!
静一静!
玩点游戏!”
班长站在大厅中央,用力敲着杯子,瓷器的脆响勉强压过了嘈杂,他脸上带着一种毕业班干部最后的、强打精神的责任感,“真心话大冒险!
老掉牙,但经典永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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