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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夜,胶州城入了伏天,白日里热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夜间才稍有凉意,风从北面草原上吹过来,穿过垛口,顺著主街一路往南,拂过街角铺面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幌子,再钻进巷弄深处的院墙。
左副使府,此刻,书房的灯亮著。
两盏油灯搁在书案两端,灯芯剪过一次,火苗稳稳噹噹,照出满桌的公文,诸葛凡坐在案后,手中一管硃笔,笔尖悬在一份名册上方,眉头拧著,迟迟没有落下。
名册是今日下午周凡送来的,关北两州各城的考功报名匯总,胶州最多,报了三百七十二人,戌城其次,两百一十六人,滨州三城加起来一百九十余人。
总计不到八百人。
八百人里,通科报名者占了六成,剩下四成分散在算学、律法、营造、医理四科之中。
诸葛凡翻到营造科那一页,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的滑过去,报名者四十七人,籍贯五花八门,有原先关北的匠户后人,有南迁来的落魄木工,有跟著於伯庸北上的商帮子弟,甚至还有两个从酉州遣散过来的老卒,自称在卫所修过营房。
四十七个人,他得给他们出一份既能考出真本事,又不会把人嚇跑的考题,他提笔在纸角写了两行字,看了看,又划掉,换了个思路重写。
春耕屯田的进度匯总摞在名册底下,压了半边角,他腾出一只手把它抽出来,扫了几眼,胶州城东五区的进度仍然垫底,按这个速度,秋收之前勉强能种上一茬晚稻,產量不敢指望。
他又拿过韩风傍晚派人送来的另一份文书,黑石岭铁矿初步產量估算,矿脉走向已经探明,三个採掘面都开了工,但人手不足,日均出矿量只有预期的三成,韩风在文书末尾批了一句:“催人催到嗓子哑,无人可调,请副使定夺。”
诸葛凡盯著那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在旁边写了个“缓”
字,他放下这份,又拿起下一份,公文堆得跟小山似的,处理完一座,底下还有一座,硃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细碎又连续。
书房门被推开了,脚步很轻,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被端进来,托盘上放著一碗莲子羹,热气从碗沿往上飘,旁边还有一碟子米糕。
揽月將托盘放在书案右侧,那个位置刚好不会妨碍他翻阅,她看了一眼案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她转身走到书房门边的小风炉旁,用热水冲了半杯新茶,搁回诸葛凡手边。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声响。
诸葛凡的笔始终没停,左手摸到了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右手仍在批註,左手却自然的摸向了托盘的方向,捏起一块米糕,送进嘴里,又拿起汤匙,將那碗莲子羹舀著吃,几口便见了碗底,他吃东西很快,一口接一口,没有停顿。
揽月站在案侧,看著他把莲子羹和米糕清扫乾净,將托盘端起来,退到门边的小桌上放好,然后走向西侧的衣架,上面搭著两件诸葛凡换下来的袍子,一件是深蓝色的,那是他办公时常穿的;另一件是青色的,料子稍好一些,袖口绣著半圈浅灰的竹叶纹,是他见客时才穿的。
揽月伸手取下那件青色外袍,拎在手里轻轻的抖了抖,翻过袖口看了看,左袖口內侧,一处线脚已经散了。
她將袍子搭在臂弯里,走到离书案五步远的另一张小几旁坐下,小几上放著一只竹编的针线笸箩,这只笸箩是揽月自己带来的,搁在这间书房里已经半个多月了。
她从笸箩里拣出一根与袍子顏色相近的线,捻在指间,对著灯光穿进针眼,一次便穿过去了,她低下头,左手撑开袖口破损处,右手执针。
书房里安静下来,除了偶尔夹杂著翻阅文书时纸张摩擦的响动,再无別的声音,诸葛凡批完一份水渠修缮方案,放在左手边已处理的那一摞上,顺手拿起下一份。
他揉了一下右手腕,最近批的东西太多,手腕发酸,隨后又活动了两下手指,再次拿起硃笔。
揽月没有抬头,她手中的针走得不快,线脚压得很平整,看著跟袍子原有的针脚差不多。
半炷香过去。
她將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线脚走了大半,还剩两三针便能收尾,她把针別在布面上,低头在笸箩里翻找了一下,取出一把小剪子,剪断线头,她放下剪子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搁在了小几上的另一样东西上。
一只做了大半的锦囊。
锦囊用的是深青色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著繁复的云纹,云纹走了三圈,第四圈才绣到一半,银线从布面上伸出来,没有收尾,线头在灯下泛著微光,锦囊的尺寸不大,刚好能系在腰间。
揽月的手指在锦囊边缘摩过一遍,然后拿起来,继续绣那第四圈没走完的云纹。
书房里又恢復了只有笔与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凡终於將手中那份文书批完,他搁下笔,身子往后靠了靠,从傍晚坐到现在,將近三个时辰没挪过地方,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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