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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初,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到美国转了一圈回来说:“每个美国人都只相信自己的理解和判断。”
这看起来不错,人人平等,但是这种意义上的人人平等,也很容易被当成是人人的知识水平相等。
大家平等,你对我也对。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推论。
为什么?因为这句话,不是在争言论自由,这是在否定人类社会繁荣的基本前提,那就是社会分工。
社会分工,其实就是专业知识分工。
你懂一部分,他懂一部分,大家通过市场交换和彼此服务来共享知识。
这就需要一个默契,每个人都得服从专业权威。
进医院就听医生的建议,上飞机就相信飞行员和航空公司,在超市就得相信这些商品都是合格的,有人把过关。
如果不服从这些专业权威,在现代社会事实上就没法生存。
但是在互联网时代,这个权威出了问题。
一方面,每个人都可以声称自己是权威,或者显得像是权威。
平等确实是更平等了,但是鱼目混珠的事就在所难免了。
更要命的是,假权威即使被揭露,整个社会也没有任何办法彻底消除他的影响。
就以韦克菲尔德为例,他发表的质疑疫苗会引发自闭症的论文,惹出了大乱子。
后来甚至有材料证明,他发表那篇文章其实接受了一些资助,想帮助原来就有自闭症的孩子,赖上疫苗公司以此获得赔偿。
虽然这种医生因为道德品质问题被吊销了行医资格。
但是就这么一篇论文,一旦发表出来,就嵌入了互联网知识世界,像病毒一样,迅速地自我复制、传播、变异,就像从瓶子里放出来的魔鬼,任科学家、杂志、政府怎么声明、强调、以正视听,对不起,再也收不回去了。
很多一知半解的人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好像有这么一篇文章,好像说疫苗有害,所以不让自己家孩子打疫苗。
这种影响遍及整个社会的每个角落,不知道要花多少成本才能清除掉这个影响,甚至可能永远清除不掉。
回到一开始问的问题,这个世界上谁是最“愚昧”
的人?不是没有知识的人,而是一知半解、有一点知识,足够感染到这些互联网知识病毒,但是又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消毒的人。
这说的是谁啊?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在这个处境中。
对于外行的知识,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种病毒的易感染者,因此我们每个人也都处在“愚昧”
的边缘。
那怎么破呢?
越是在现代自由社会,服从,特别是服从专业知识共同体,反而越是成了一种重要的能力。
比如,小时候背乘法口诀表,该背就得背,没有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做算术题,先做乘除再做加减,就得按照这个顺序,没有什么好创新的;买了宜家的家具,回家你就得按照说明书上的顺序安装,没有什么好质疑的;进到一家公司,先研究明白什么是这家公司绝对不允许的,照着做就好了,没有什么好不服的;入伍当军人,就是美国西点军校,前三年也要学会凡事说“Yes,sir”
,心里再想当领导,也得先学会服从。
服从,是在现代社会和他人协作的前提。
一位医生朋友跟我讲,行医生涯中最好的病人,就是有服从力的病人,这种人严格遵守医嘱,让吃药就吃药,让节食就节食,让锻炼就锻炼,特别有自制力。
这样的人,医生最能够帮到他。
其次,反而是没有什么知识的病人,虽然他理解力不强,自制力也不强,但好在听话。
最糟糕的病人,就是学了一脑子通过搜索引擎得来的知识,医生说什么他都能有理有据地抬杠,医生说什么结论,都给一个怀疑的神色。
医生都帮不了的人,岂不就是这个时代最愚昧的人吗?
达尔文说过一句话:“无知要比知识更容易产生自信。”
如果我在自己的非专业领域,突然出现了某种自信,甚至这种自信还有一点知识的基础,那就得警惕了,我是不是正站在愚昧的悬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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