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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静坐了一会儿,等心彻底沉静下来,才从袋子里取出那厚厚一摞手稿,就著车厢顶灯不算明亮的光线,再次翻看。
手指抚过老师用红笔勾勒出的句子,旁边那些小字批註——
“此处人物动机可再深挖?”
“方言词换此说法是否更妥?”
“节奏稍缓,蓄力。”
——字字珠璣,仿佛老师低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老师的意见,与他写作时那些朦朧的自觉、那些隱约觉得“似乎可以更好”
却未能抓住要害的地方,一一印证、契合。
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里重新梳理著整个故事,人物在他心里似乎活得更鲜明了,他们的痛苦、挣扎、卑微与坚守,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踉蹌脚步,都需要更精细、更有力的笔触去刻画。
不过,他並没有动手改,等到了燕京,看看《人民文学》的编辑怎么说,再统筹修改吧。
说实话,修改还是一个大工程。
不过,李劲松也知道,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好作家,也是在这一次次与自己“较劲”
的修改中成长起来的。
火车走走停停,到了凌晨两三点之后,李劲松也熬不住了,把手稿塞回袋子里,开始打瞌睡。
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切换,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
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他时而因车厢的晃动猛地惊醒,茫然四顾,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黑暗;时而又坠入短暂而杂乱的浅眠,梦里是老师批註的红字,是京城陌生的街巷,还有娘和大姐倚门眺望的身影。
就这样半梦半醒,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彻底清醒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旁边座位上不知何时换了的乘客。
这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穿著件这个年代城里姑娘中颇时髦的浅色碎花衬衫,领子熨帖,两根麻花辫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李劲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著看著,心里莫名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毫无头绪。
他自嘲地摇摇头,大概是人对於美好事物,总会產生一种虚幻的亲近感吧。
李劲松找列车员要了一罐头瓶开水,就著酸菜和辣椒酱,吃起了自己带的糍粑,顺便把昨天没看完的那本《白鯨》拿出来,一边吃一边看。
老师让他带了两本打发时间,回去后再还给他。
正看得入迷,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推了一下,抬头一看,正是对面那个漂亮的女孩。
“那个,你……你的辣椒酱能让我吃点吗?我用我的饼乾和你换!”
女孩脆生生地看著李劲松说道。
李劲松笑了笑,把装辣椒酱的罐头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吃吧!”
“谢谢!
谢谢!
我的饼乾给你吃!”
她也把她面前的饼乾往李劲松面前推了推。
李劲松冲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糍粑:“不用!
我有这个!”
“那我也不好意思吃你的东西了!”
女孩性格很外向,抓起几块饼乾就往李劲鬆手里塞:“吃吧,吃吧!”
盛情难却,李劲松只好道谢接过。
饼乾还带著一点点油脂的润泽和麵粉的焦香,他咬下半块,香甜酥脆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瀰漫开来,中间似乎还掺了一点芝麻的香气。
確实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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