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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守业回到自家宅院时,檐下已掛起了暖黄的灯笼,將门前石阶上的薄雪映照得晶莹一片。
与兄长冯守拙那威严显赫、门庭若市的尚书府不同,他的宅子位於稍僻静的坊间,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清幽,一草一木皆见主人心思。
刚踏入正堂,他的夫人钱氏闻声已迎了出来。
钱氏年近四旬,容貌清秀,衣著素雅,未施浓粉,眉宇间是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温婉与安然。
她手里拿著一把软毛掸子,上前便替冯守业轻轻弹去肩头、发梢沾著的雪粒子,动作细致周到,一如过往近二十年的每一个冬日归家时分。
“回来了?今日与顾大人手谈,可还尽兴?”
钱氏声音柔和,带著关切。
冯守业看著妻子温柔的动作,心中因棋局隱喻而生的一丝莫名寒意,似乎被这熟悉的暖意驱散了不少。
他握住钱氏的手,入手微凉,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轻轻摩挲著替她取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痛快,甚是痛快!
延卿兄棋力精深,布局巧妙,今日一局杀得难解难分,直至收官才以微弱之差落败,却是酣畅淋漓!
能结识此等良友,实乃幸事。”
钱氏见他眉眼舒展,神采奕奕,知他是真的高兴,心中也欣慰。
丈夫醉心书画棋艺,性子又淡泊,在官场上朋友不多,能得一位如此投契的知交,她自是欢喜。
“顾大人是高雅之士,你能与他常来常往,谈画论棋,我也替你高兴。
只是天寒地冻,下次出门,还是多穿些,仔细寒气侵体。”
她柔声叮嘱著,一边引他往內室走去,早有丫鬟备好了热茶与暖手炉。
夫妻二人正说著话,门口帘子一掀,一个穿著宝蓝色小棉袍的身影闷头走了进来,正是他们九岁的幼子冯修远。
孩子低垂著头,脚步有些拖沓,不像平日下学回来那般雀跃。
“远儿回来了?”
钱氏唤道,声音慈爱,“快来父亲母亲这里。
今日在学堂可好?怎的瞧著有些不高兴?过来与父亲母亲说说。”
冯明瑾听到母亲呼唤,脚步顿了顿,慢慢抬起头。
小脸白白净净,眉眼继承了父母的清秀,只是此刻嘴唇紧紧抿著,眼圈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看了看面带笑容的父亲,又看了看目光温柔的母亲,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父亲平日的教诲——“兄友弟恭,和睦为贵”
、“我们与伯父一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要敬重堂兄堂弟,谦让有礼”
。
他也想起了今日在学塾后巷,那个比他壮实些的堂弟——伯父冯守拙最小的儿子冯峻峰,带著几个跟班,將他堵住时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那些刺耳的话又迴响在耳边:
“冯修远,你爹不过是我父亲手下跑腿的,你们一家子都靠著我爹吃饭,跟蛀虫有什么两样?”
“平日里让你帮我写功课,那是看得起你!
怎么,今天让你舔个鞋底上的点心渣,还委屈你了?”
“我母亲说了,你爹什么都得听我父亲的!
你就是我的小跟班,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今日这块杏仁酥,你舔不舔?”
堂弟的拳脚,他忍了,只要不打在脸上,不让父母看见担心就好。
可今日这般赤裸裸的羞辱……夫子教过,“士可杀,不可辱”
!
一股热血衝上头顶,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猝不及防的冯峻峰,在对方和跟班们的惊愕叫骂声中,头也不回地拼命跑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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