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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被扔上了车,和一堆喂马的料豆,两罐子南方的烟草,还有那个被叫做“朱姐”
的女人挤在一起。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打劫的时候她远远抱着膀子站着了,她虽然看起来野性又粗鲁,但显然比普通人笨手笨脚了许多,上个车地动山摇的,先是一头撞在车棚上,然后胫甲勾在车缝里,一堆瓶瓶罐罐差点被晃得倒下来,如果不是手脚被绑住了,我真想扶她一把。
“看你妹啊!”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来青荻野干什么?”
我来……青荻野?
车子已经动了,一路向着东方,一轮大而圆的落日紧紧跟在我们身后,照着她那张单薄得有点孩子气的脸,或许是幻觉,她的脸像是被嵌进了那片金黄色里。
于是我开始迟缓的、有些木讷地诉说,我说着每一个卜算者的预言,说我听过的乐府少君的种种传说,我越说越快,甚至不给她打断的机会,直到她哈哈笑起来。
“乐府少君?”
她靠着车壁,把一对又长又重的腿架在我的腿上,恶狠狠地说,“求神,求神,你自己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神知道个屁啊!”
这不是婉豆,她糟践了婉豆那张好看的脸,婉豆不要说脏话了,连重话都不会说一句的。
她气势太足,于是我自动弱了三分:“你……你怎么知道乐府少君……”
她慢悠悠说:“老娘是祭司。”
我漫长而坚定的精神修炼之旅被这句话搅和得天翻地覆,在我所有的印象里,祭司都是穿着长长的袍子,说着人听不懂的话,除了对她所供奉的神谦卑纸外,看所有的人都冷冰冰的样子。
我瞪着她,在人性本能驱动之下脱口而出:“我操。”
她显然不想再同我说话了,我也是。
我睡了一觉,趁着没醒又睡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把前半生的失眠一起补了回来。
我当然没有来过青荻野,但总是看过书的,书上说,青荻野“近海百里皆为滩涂,几不可行”
,那一片大沼泽是荒原和大海的天然隔离带,本地人或许可以通过,外地人则几乎没有可能。
我知道他们总会停下来的,但我没考虑过,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会如何处置我。
到了半尺宽的轮辐也陷在软软的烂泥里的时候,他们停了下来。
那个女人第一个跳下去,我伸着脖子好奇地观望,别人都在狼狈不堪地从靴子里拔出长长的脚蹼,而她奇迹般地站在沼泽之上,水生植物一样的轻盈。
正是繁星满天,夜里看不清沼泽,只能看见星光下,一朵朵白色小花星星点点随处开着。
那些花有点儿像喇叭花,有点像拇指大的百合,花苞里都含着一汪露水,闪亮亮的,非常好看。
有人就小心翼翼地捧起花瓣来喝水,星光之下,依稀可见花朵下有蛛丝一样半透明的茎,那些人放下花的时候,细茎就闪电般缩回到泥里。
他们拆下车板,拼接成可以在沼泽上拖拽的橇,我很好奇,越往大海方向走,沼泽上的水就越多,到了脚底下都是烂泥的时候,他们要怎么办才好?
“朱姐,这个人怎么办?”
有人在我背后发问,我背后的料豆袋子被人用力抽走,我的脑袋磕在车板上,还没来得及喊疼,已经被人揪了下来,一屁股坐进冰冷粘腻的淤泥之中。
“让他滚。”
女人正半跪在地上,和几个人一起炮制马蹄,那些陆地上来的马不习惯蹄子上被绑着厚厚的夹板,一挣扎,险些踢到她。
“不不不!”
我大声抗议,以近乎无赖的方式缠着她。
我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我不在乎,既然已经带我上路,就一定要把我带到乐府少君的神庙里,“你们还是杀了我算了,你们现在放了我,我也没本事活下去。
我又不认识路,又没吃的,花钱雇了向导,又被你们打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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