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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四十五年春。
短短两三年,时局已然天翻地覆,权倾朝野二十载的首辅严阁老被削籍抄家,彻底倒台,朝堂大洗牌之际,海疆之议再度摆上檯面,开海的支持者与反对者吵得不可开交。
开海派以东南督抚、户部务实官员为主,主张“於闽浙择一二港口,设榷司、定税则,许商民持照出洋”
。
他们算的是实帐,私贸早已堵不住了,而且“番银入则国用充,生丝出则民困舒”
,他们所请的也並非全盘放开,而是有限开海、定点试行,將暗流化为明渠。
此番虽是有理有据,挑战的却是数百年来的老祖宗规矩,禁海派们只要咬定“祖宗海禁不可轻废”
,便是最大的立场。
更何况,任何时候要撼动一项政策,都要与所有的既得利益者作斗爭。
反对声最响的,仍是当年泣帆之变后升迁的大员。
他们斥责开海为引狼入室,持论犀利,道倭寇未靖,商船一出,贼即混跡其中劫掠,何以区分?
用没有发生的事做假设,永远最有效——因为不去做就无法验证后果,而因为惧怕后果就无法去做,是个死循环。
这一年秋末的洋流,终於带回了卢放与那伙“狼人舟”
真倭。
时隔四年,如意港劫掠案的元凶,倭首松浦信虎及数名骨干归案,满城震动。
当年如意港那场大火、那些“倭寇凶残”
的汹汹舆论,终於冤有头,债有主。
这给了禁海派一记沉甸甸的实锤。
所谓“倭患难除”
,竟是翁介夫为固守禁海政策而蓄养寇患、贼喊捉贼的铁证!
劫港非因为倭乱未平,而恰恰是海禁逼出的恶果。
然而天子已不理朝政许久,有人说天子病重,有人说天子已经得道升仙了。
总之无论两派在廷议上吵得如何声嘶力竭,互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西苑精舍,却多石沉大海。
这等牵动国本、爭执了数十年的海疆大计,终究无人敢代天子落笔定音。
徐妙雪的船其实早已备妥,只等一声令下便能解缆出洋。
但她仍在等那阵“东风”
。
她想过,如今民间暗潮汹涌,朝中开海之声日隆,即便她此刻扬帆,大抵也不会如当年陈三復那般被扣上“通倭”
的罪名。
可她总觉得……若是裴叔夜来做这件事,他定会要个“光明正大”
,他一直都是这般践行著他的理想。
若还是这般遮遮掩掩、趁著夜色溜出海口,与陈三復当年所为又有什么区別?她不想再立於危墙之下。
这一船的货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若不能堂堂正正地出海,若泣帆之变的惨剧重演一回……谁能担得起?
史书轻飘飘的一页,就翻过了多少普通人的血泪。
徐妙雪见过那血泪的残酷。
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可除了读书人,这世上更多的是得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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