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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山城静室的内室,与幽冥教的阴森截然不同。
窗棂半掩,漠北午后稀薄的阳光被窗纸细细筛过,变成柔和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
陈年樟木的沉郁打底,那是从墙角的樟木箱里散出来的;混合着当归的甘苦、乳香的清冽,还有几味难以分辨的药材味道,那是案上砂锅熬着的汤药还没散尽的余味。
这些气息交织成一种温吞而略带苦涩的暖意,仿佛将漠北的风沙与苍凉都悄然揉碎,沉淀在这方与外隔绝的静谧空间里。
谢采端坐在靠窗的梨花木翘头案旁,这张案几是上好的梨花木所制,木纹清晰,摸上去光滑温润。
他身姿舒展,后背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却依旧透着惯有的审慎。
哪怕在静室里,他的手也离桌案上的短剑不远,随时能应对突发状况。
左手手腕轻轻贴着案上那只琉璃盏的盏壁,盏中盛着莹润剔透的暖玉髓,能散发出恒定的温热。
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手少阴心经缓缓渗入,如同春日溪流消融冰封,温和地包裹、驱散着体内残留的阴寒掌力。
连指节处因运功过度而留下的淡青色瘀痕,在这暖意滋养下,似乎也真的消减了几分颜色,从深青变成了浅青。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盏沿上摩挲,发出轻微的“嗒嗒”
声,目光却越过案几,落在不远处榻上的姬别情身上,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究。
姬别情看似放松地靠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垫,头枕着叠起的暗纹锦枕,可那靠姿细微处的僵硬,瞒不过谢采的眼睛。
显然是伤口在持续作痛。
榻上铺着的软垫是蜀锦所制,绣着暗纹缠枝莲,触感柔软,可即便如此,姬别情也不敢完全放松。
他将身体重心小心地偏向右侧,左腰侧轻轻抵在一个特意调整过角度的枕角,借此分担部分压力,避免直接压迫到伤口。
身着白色中衣,衣物平整,几乎不见褶皱,唯有在腰腹处,被底下层层缠绕的绷带撑起一个细微而不容忽视的弧度。
那绷带里,裹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与幽冥教十八骑打斗时留下的。
姬别情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克制,胸口起伏的幅度被刻意放轻,生怕牵动了刚缝合不久、仍旧脆弱的伤处。
偶尔气息稍重,牵扯到伤处,他英挺的眉峰便会骤然蹙紧,喉间抑制不住地溢出一丝极轻短的气音,又总在下一刻被一声低咳迅速掩盖过去。
这是凌雪阁顶尖杀手刻入骨髓的隐忍。
即便疼痛如细密的针尖反复刺扎,指尖已因失血和痛楚而微微发凉,指节泛白,也绝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软弱。
“为什么杀黑狼王?”
谢采收回按在琉璃盏上的手,指腹还残留着玉髓温润的触感。
他执起案上那柄小巧的银勺,勺柄微凉,轻轻碰了碰旁边早已凉透的药碗,瓷质相击,发出“叮”
一声清脆的微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采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如同在问一件寻常事,但话语深处,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直指核心的追问。
黑狼王是漠北草原上的势力首领,虽与幽冥教有勾结,却也是牵制幽冥教的一股力量,杀了他,等于断了一条可以利用的线索。
姬别情的目光从案上那张描绘详尽的漠北舆图上移开,落回自己按在伤处的左手上。
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能清晰地感知到绷带之下伤口传来的灼热痛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毒虫在皮肉下啃噬,每一次心跳,都能带动伤口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姬别情略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下了一声因疼痛而起的闷哼,才缓缓开口,嗓音因失血过多和元气大伤而显得异常低沉沙哑:“我本没想取他性命…潜入他的营寨,原只是想探听他与幽冥教勾结的实证。
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这细微的动作又引得伤口一阵刺痛,让他眉头锁得更紧,“奈何他口出狂言,执意要取我项上人头,一时…没能忍住。”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凌厉如刀锋的寒光,仿佛瞬间又回到了那个生死相搏的场景。
黑狼王手中那柄淬着幽蓝剧毒的弯刀,刀身上的毒纹清晰可见;那张狞笑着的脸,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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