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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的大好头颅下,是赵氏子眼里的定国与安邦;
伊珏托着下巴想着这些事,一件件与他毫无干系,却桩桩件件又与他密不可分。
如果没有他,兴许那位国师还在给新帝炼毒丹,而长平未有不同寻常的际遇,仍旧在曲水离宫避暑,自然也不会入赌坊,更无充足底气,将微末小事扩成石板上泼洒的热血。
他尚不知往后会如何,只是略有忧愁地想,他们赵氏子多少是沾点什么病,遇到个妖精就发癫。
一想到这个,伊珏就从美人靠上爬起来,望向白玉山。
白玉山正执壶给他的两位鬼亲长续茶。
亭柱上缓慢旋转的美人灯光影微黄,亭外北风拂过花枝蔓蔓,暖色光晕里粉白的花瓣徐徐洒落又扬起,扬在他的肩头,落上他莹白的发丝,点心泛着乳香,茶水袅袅青烟,他坐在那里便是流光溢彩,既不疯亦不癫,美的像个假象。
这个人是他的——他的景铄,他的繁盛浩大之美。
皮囊这个东西,论起来无大用,又重又沉还会老朽,可有时候也很有用,如美好的皮囊,易使人见色起意。
他两辈子都落不开一个见色起意,伊珏自我短暂地反省了下,觉着自己兴许就是个色坯。
子时刚过,沈清轩便起身离开凉亭,星空下的身形也成虚虚幻幻的影子。
伊墨起身时抬手摘下了栏柱上的两盏美人画走马灯,美娇娥们仍旧在他手下轻轻的旋转,灯笼整体也跟着虚幻朦胧,美人们身形随即飘渺若烟,像是谁大梦红尘里惊鸿一瞥的仙。
蛇妖懒惰,却又能静下来赏得人间浮艳,精美的器皿、名家的画、大家的帖,细雨里颤绽的花,风吹山林的幽微曲,都是他千年玩赏的闲与悦,因而这两盏灯他也不经主人同意地收了起来,并理直气壮地同白玉山吩咐:“画的很好,往后再有好画记得同我捎下来。”
白玉山才要应声,被伊珏截了话头,颇为愤愤:“你从未赞过我的画。”
伊墨给了个眼神让他自己体味。
他这个儿子人间奇巧学了一堆,论画却没有哪幅能入千年老妖的眼,然而他儿子愚钝,丝毫体味不出老父亲留出的体面,神情皆是不服。
伊墨便提了提手中灯笼,自认十二分客气地指出:“你甚至都赏不出娇娥之美,如何能作画?”
这话似乎没问题,又好似哪都有问题,伊珏一时窒住。
白玉山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算作安慰。
“走了,”
沈清轩在院中轻声催促:“时辰到了。”
隐隐散着阴气的门出现在院中,已知再见不难,伊珏倒是未有愁肠,送出凉亭同他们摆摆手:“等我做好吃的就给你们送去。”
伊墨分了一盏灯给沈清轩,转身回阴司时却忽地扭过头,冲着门槛外的伊珏抬手点了点,手未收回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什么都未说,又仿佛什么都说过了。
没出息的沈珏前生活了那么长的年月,在意不过二三人,眼中看到的也只有这二三人,走的路太多他逐渐也只会低头看脚下的路,因而他赏不来人间景,听不懂山风语,品不出雨打屋檐抑或芭蕉有几分情调,甚至花开一刹的微声传到他的耳里都是噪音,自然也赏不出花朵一瞬间鲜活的美。
所以他的画再精致也只是描摹,从未触动眼光挑剔的老蛇妖。
人影消失,伊珏将自己的小胖爪硬塞进白玉山的掌心,嘴硬地为自己正名:“我实是能赏出娇娥美的人。”
他挠了挠白玉山的掌心,还有半截话没说。
也不是很有底气去说——上辈子活了那样久,都活成了个妖精爷爷,也未有遇上哪位娇娥令他一眼瞥见,便见色起意。
且他一个半人半狼的妖精,若是同寻常女子成亲,也不知会不会有后,若有了后,会是个人还是个妖都是他无心卜测的事。
他自己尚未活得明白,哪里又能承担起崭新生命的重任。
若他与同样为妖的女娘在一起,他自己一个混血,首先人家未必瞧的上他,其次妖精之间还有个品类问题,万一是个兔子或小鹿出身的女郎,知道的讲他找媳妇,不知的怕是要嘀咕他天天忙着屯粮。
他本也无太多选择的余地,加上在年岁正好的时候,偶遇了真正令他心猿意马的人,甚至都未多想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总之一通胡闹下来,不知不觉就很多年过去了。
伊珏底气不太足地继续挠了挠白玉山的手心,“我若是画一幅你的小画,他一定会夸我画的好。”
白玉山未置可否,牵着他回正房歇息。
花鸟屏风后白玉山将浴桶里放满热水,伊珏见水满了便自发扒了衣裳跳进去,双脚落进桶底瞬间灭了顶,他忙扒着桶沿将自己携起来,觉得这实在不吉利。
白玉山弯身捡丢下的衣裳,看他挂在桶沿上鼓着脸腮吐水,吐了两口眼珠子一骨碌,机灵灵地瞅过来:“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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