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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国粹家兼爱国者发过一篇崇论宏议之后,就达到这一个结论。
可惜我那时还是一个不识世故的少年,所以就愤愤地争辩。
第一,我的身体是本来只有这样高,并非故意设法用什么洋鬼子的机器压缩,使他变成矮小,希图冒充。
第二,我的胡子,诚然和许多日本人的相同,然而我虽然没有研究过他们的胡须样式变迁史,但曾经见过几幅古人的画像,都不向上,只是向外,向下,和我们的国粹差不多。
维新以后,可是翘起来了,那大约是学了德国式。
你看威廉皇帝的胡须,不是上指眼梢,和鼻梁正作平行么?虽然他后来因为吸烟烧了一边,只好将两边都剪平了。
但在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他这一边还没有失火……。
这一场辩解大约要两分钟,可是总不能解国粹家之怒,因为德国也是洋鬼子,而况我的身体又矮小乎。
而况国粹家很不少,意见又很统一,因此我的辩解也就很频繁,然而总无效,一回,两回,以至十回,十几回,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而且麻烦起来了。
罢了,况且修饰胡须用的胶油在中国也难得,我便从此听其自然了。
听其自然之后,胡子的两端就显出毗心现象来,于是也就和地面成为九十度的直角。
国粹家果然也不再说话,或者中国已经得救了罢。
然而接着就招了改革家的反感,这也是应该的。
我于是又分疏,一回,两回,以至许多回,连我自己也觉得无聊而且麻烦起来了。
大约在四五年或七八年前罢,我独坐在会馆里,窃悲我的胡须的不幸的境遇,研究他所以得谤的原因,忽而恍然大悟,知道那祸根全在两边的尖端上。
于是取出镜子,剪刀,即刻剪成一平,使他既不上翘,也难拖下,如一个隶书的一字。
“阿,你的胡子这样了?”
当初也曾有人这样问。
“唔唔,我的胡子这样了。”
他可是没有话。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寻不着两个尖端,所以失了立论的根据,还是我的胡子“这样”
之后,就不负中国存亡的责任了。
总之我从此太平无事的一直到现在,所麻烦者,必须时常剪剪而已。
一九二四年十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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