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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码头已全然不见昨日繁忙之景,河面再次上冻,阳光斜照一河坚冰,璇波河恰如其名,颇有几分月辉星照的意味。
周允沿河策马,大氅裹着修长身形,一路衣袍颠颠,悠哉悠哉行至一片荒无人烟之地。
冬晨雾气未散,缠在林立树干之间如薄纱,空枝冷寂,几个鸟窝悬在桠间,已经破败。
周允牵马踏过林间冻土,三两下蹬上一棵老梨树,斜倚虬枝。
这林子是他五岁那年,叶青岚亲手拉着他种下的。
那是一个春日,爹娘都在身边,娘亲握着他的手将树苗栽进土里。
“梨树好啊,栽了梨树,永不分离。”
叶青岚柔声细语。
那时候他问,为什么要栽梨树,为什么要“永不分离”
?
叶青岚摸摸他脑袋:“等结了果,允儿就有甜梨吃了。”
后来他知道了为什么,他想问他娘,既然他不是天煞孤星,又何苦做这些?
但他没有人可问了。
记忆模糊久远,如今梨树已可合抱,娘亲的坟头草枯荣了十余载,他手心的土顺着指缝溜走,到头来只剩掌心一道被粗糙树皮磨出的红痕。
说起来,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年没吃过梨了。
倏而一阵风萧萧而过,残雪簌簌落了满肩。
他没拂,仍半躺着,闭上了眼,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同什么较劲。
近来总是如此,一触凉意,零星旧事,或者是薄薄的痛感,就能勾出些许滞闷。
这回的滞闷里,搅着一点明眸里的盈盈秋水。
正烦着,另一桩陈年旧事却鬼使神差浮上心头。
也是这片林子。
七年前的盛夏,他又溜出来泅水,才褪下外衫,便听见细碎哭声。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正蹲在溪畔哭得肩头直颤,锦衣都被荆棘勾得又乱又破。
那哭声叫他心烦,“喂。”
他不耐烦地朝那孩童喊。
孩童抬起头来,一张清秀俊面上全是泪痕汗渍,带着些怯懦看他。
他皱眉轻叹,最后还是把这个迷路孩子送到了金鼎轩门口。
那时无人愿意靠近他,除了李聿。
小小的人跟在他屁股后头,有模有样躬身唤他“不然兄”
,怎么也赶不走。
后来这小子学了下棋,打遍书院再也找不到对手,最后寻到他府上,二人交手一局,下到了今日。
姐姐弟弟怎都这般会哭?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眉峰如刃,微蹙着,又缓缓舒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溪面上。
这是璇波河的分支,一条清瘦且冰封的小溪,溪边石头都显得刺骨。
林子里骤然静得可怕,树枝亦把人硌得生疼,掌心的茧子被冻得发痒,他索性垫到脑后,又闭上了眼。
直到纤长睫毛微微泛霜,肩头落雪打湿了领口皮毛,他方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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