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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裴衍并不是天生就抗拒肢体接触的。
他喜欢闻皂角残留在衣服上的味道,喜欢同朋友一路从街头追打至巷尾,也极其喜欢被结实胸怀完全包裹住的感觉。
布被瓦器,他一直以为,他会像连泉生出的每一个少年郎一般,一日日成长、投身市井田耕,奉养父母,娶妻生子,然后平凡地走入黄土。
直到,生母背负行囊,将他锁在了院子里。
不算轻的锁栓声敲落门扉,他超乎本能地捕捉到了一丝事态反常。
“娘亲?”
没有回应。
捱住心底那点疑窦,他扶着桌沿,自打盹的小石桌翻下,一瘸一拐地追到门槛前,却发现即使抽开了闩子,这扇于他而言不算沉重的门已然完全被人封住了。
他只好再度拔高声音。
晌午过了大半,这个农忙的时令,巷里理所当然见不到人影。
但娘亲呢?
她明明前脚才拉上院门。
心中那点惴惴随无意识的屏息开始放大,他后退一步,拖着腿伤,突然踉跄转身。
秋阳总带着一点消不掉的暑气,洋洋洒洒自大敞的窗与门扉往里房中照。
其实仅一定睛就能明白,屋子里什么都不剩了。
他咬咬牙,仍没有死心,径直打开了卧房里唯一的柜门。
——祖母留下的镯子还被包在过冬的厚衣服里。
然而柜门开的那一刹,呈现在他眼前还只是千篇一律的空荡荡。
直到次日被开门的人从檐下驱逐,他方才堪堪明白,原来连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从今往后都不是他的家了。
他那时年纪太小,熬过了一夜冷雨凄风,只觉的眼前天旋地转,没拔足几步,便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围围了许多大大小小,或熟悉或陌生的影子。
他们团着他,把天都黑压压地闷着,叫他一点儿也喘不上来气。
可偏偏当时他就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手抵在身前,妄图救出一点儿活动的空间。
有人窃窃在说他可怜,藏于身后的手却是反复地在把围观的孩子往外推搡,有人掩嘴说他晦气,唾沫与声量却越过人群,直接落到了他耳际。
好像一瞬间,什么人都来了,这个院子再没有这么热闹过。
直到一个男人陪着笑哄退人群,告诉他,他的娘亲已然将房契买了,他不该待在这儿了。
也不知怎么的,他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靠替他看诊的大夫接济和帮扶,生生捱了几个月。
草药汁水随每日的做工舂进指甲,他唯一一件能穿的衣裳逐渐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偶然间,他听见新来的学徒在同旁人抱怨他身上脏。
于是,他进食的地方理所当然地由桌下的小木杌,搬到了医馆后院的水缸前。
那里有两条硕大的红鲤,会因檐牙滴落的水珠而相争甩尾。
可惜老医师撒手人寰后,他连看这些的机会都没有了。
天底下,能养活自己的事,亦再没有这样体面的了。
甚至在仔细估量后,他替从前的邻家捡回了纸鹞。
对方也只是迟疑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半晌,才犹豫喊出了一个“裴”
字。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不算白嫩但干净的手上,又很快收了回来,正欲转身走开,忽然瞥见鸟翼上竟留了一抹灰渍。
明明在去拿之前,他已经在衣上反复揩过手了,为什么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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