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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野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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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的时候,每觉得笔尖有鬼。
有时胸中有千头万绪,写了好几天,还是写不出半个字来。
有时脑里没一星半点意思,拿起笔来,却像乩在沙盘上乱画,千言万语,如瀑如潮,顷刻涌泻出来。
有时明知写出来不合时宜,会挨讥受骂,笔还是不停地摇。
有时明知写出来人会欢迎,手却颤动得厉害,一连在纸上杵成无数污点。
总而言之,写文章多是不由自主,每超出爱写便写之上。
真正的作家都是受那不得不写的鬼物所驱使。
我又觉得写文的目的若果专在希冀读者的鉴赏或叫绝的话,这种作品是绝对地受时间空间和思想所限制的。
好作品不是商品,不必广告,也不必因为人欢迎便多用机器来制造。
若不然,这样的作品一定也和机器货化学货一样,千篇一律。
做好文章的作家的胸中除掉他自己的作品以外,别的都不存在,只有作品本身是重要的。
读者不喜欢不要紧;挨讥刺也不要紧;挨骂更不要紧;卖不出去尤其不要紧。
作者能依个人的理解与兴趣在作品上把精神集中于生活的一两个问题上也就够了。
现在中国文坛上发生了许多争论,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所谓文学的“积极性”
。
我不懂这名词的真诠在什么地方。
如果像朋友们告诉我说,作者无论写什么,都要旗帜鲜明。
在今日的中国尤其是要描写被压迫的民众的痛苦,和他们因反抗而得最后的胜利。
这样,写小说必得“就范”
。
一篇一篇写出来,都得像潘金莲做给武大郎的炊饼,两文一个,大小分量都是一样,甚至连饼上的芝麻都不许多出一粒!
所谓积极性,归到根底,左不过是资本家压迫劳工,劳工抵抗,劳工得最后的胜利;或是地主欺负农民,农民暴动,放火烧了地主全家,因得分了所有的土地。
若依定这样公式做出来,保管你看过三两篇以后,对于含有积极性的作品,篇篇都可以背得下来,甚至看头一句便知道末一句是什么。
文章的趣味,到这步田地可算是完了。
我并非反对人写这种文章,我承认它有它的效用。
不过,若把文学的领域都归纳在这范畴里,我便以为有点说不下去。
若是文坛的舆论以为非此不可的话,我便祈愿将那些所谓无积极性的作品都踢出文学以外,给它们什么坏的名目都可以。
人类的被压迫是普遍的现象。
最大的压迫恐怕还是自然的势力,用佛教的话,是“生老病死”
。
农工受压迫的是事实,难道非农非工便都是吃人的母夜叉母大虫;难道压迫农工的财主战主没有从农工出身的;难道农工都是无用者?还有许多问题都是不能用公式来断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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