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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每个人都攥进它的指缝里。
陶培青起初还能从窗子里看见远处居民楼被击中时腾起的烟尘,后来烟尘散去,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楼体戳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祁东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离开时的匆忙,被子没有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帘只拉上了一半。
陶培青把被子叠好,把那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里,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地抖,从那天开始,这具身体就再也没能真正安静下来过。
空袭预警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在全境上空响一遍,声音尖锐刺耳。
第一次响的时候陶培青还条件反射地想要找地方躲避,后来他就不动了,就坐在那里听着,等着它响完。
他想这大概就是人的本能,起初是恐惧,然后是适应,最后是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段,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街上开始出现伤员。
起初是三三两两被人搀扶着走过,后来是担架抬着的,再后来是一辆接一辆的皮卡,车厢里躺着呻吟的人,有液体从车板缝隙里滴下来,在尘土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陶培青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车开过去。
陶培青站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街上有人在排队取钱,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有人低头看一眼手机。
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的告示,里面货架上的东西还算齐全,有人在挑挑拣拣,像是平常日子里的采购。
这种诡异的有序让陶培青感到一阵眩晕,战争把一切撕裂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救援队的车停在路边,喇叭响了一声。
陶培青上车之前先去了一趟邮局。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黑色的头巾。
陶培青把那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问他是寄到哪里的。
他说了地址,她用波斯语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信放进旁边的筐子里。
陶培青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言在这时候显得多余。
他转身离开,女孩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女子学校的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
三层楼塌了两层,剩下一层斜着戳在那里,随时可能继续垮塌。
救援队的人已经挖了三个小时,挖出来七个孩子,只有两个还活着。
陶培青戴上手套,跟着人群钻进那些扭曲的钢筋水泥之间。
缝隙很小,他必须侧着身子挤进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能闻到潮湿的灰尘下面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伸着手往前摸,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鞋,帆布的,粉红色,上面沾满了灰。
时间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钻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亮起了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一排用白布盖着的遗体上。
救援队的人蹲在旁边抽烟,有人在小声地哭,有人一言不发地收拾工具。
陶培青靠着墙坐下来,腿发软,手上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指尖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着那排白布。
他记得有人说这所学校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孩子,现在才挖出来不到二十个。
剩下的那些,还在那片废墟下面,沉默地等着。
周围的挖掘声变成了忙音。
那些呼喊,那些哭声,那些铁锹撬动水泥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排白布,看着那些还在挖掘的人影,看着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地上,照出细碎的灰尘在空气里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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