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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9月1日,周景熙背著那床旧被子,拎著一蛇皮袋行李,走进了镇中学的高中部。
说是高中部,其实和初中部就在同一个校园里,只是教室换了一排,从东头的平房搬到了西头的二层小楼。
楼是红砖砌的,没有粉刷,裸露的砖缝里长著几簇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楼梯的栏杆生了锈,扶手摸上去一手铁锈味,台阶的水泥面磨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石子。
宿舍在操场的另一边,是一排比初中部还旧的平房。
墙根的青砖泛著白色的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会漏水。
宿舍里面是大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铺盖挨著铺盖,转身都困难。
周景熙把自己的铺盖铺在最靠墙的角落里,把蛇皮袋塞在枕头底下,算是安了家。
高中第一周,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卯足了劲儿地转。
早上五点半起床,借著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背英语单词;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晚自习下了还赖在教室里不走,直到管门卫的老头拿著手电筒来赶人。
王建军也考上了普高,跟他同班,看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咋舌道:“景熙,你这是要考清华啊?”
周景熙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告诉王建军,他的目標不是清华,甚至不是任何一所具体的大学。
他的目標很简单——不能再让父亲卖牛了。
他要考上大学,要跳出农门,要把父亲卖掉的那头牛,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但这种打了鸡血的状態,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景熙做完数学作业,百无聊赖地翻著课桌。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本软绵绵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故事会》——还是去年他藏起来的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刘桂兰塞进了他的行李里。
他愣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故事会》,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刚才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连下课铃都没有听见。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扑在猎物上撕咬,贪婪地、不知饜足地吞食著每一个字。
不是课本上的字,是故事里的字。
那些字不是乾巴巴的、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它们是有血有肉的,有温度的,有味道的。
它们能把他从这间破旧的教室带走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有刀光剑影的江湖,一个有才子佳人的江南,一个有神仙鬼怪的异域。
从那天起,周景熙开始了他高中三年的“地下阅读生涯”
。
他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省下来买书。
不是买课本,不是买教辅,是买课外书——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民间故事、杂誌期刊,什么都看。
镇上新华书店的营业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进门就笑:“又来买故事会?”
他没有钱买新书,就去镇上的废品回收站淘,三分钱一斤,论斤买。
那些被当成废纸卖掉的书,在他手里变成了宝贝。
有些书缺了页,有些书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有些书的封面都磨没了,但他不在乎。
只要还有字,他就能看。
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把课外书藏在课本底下,老师在讲台上讲方程式和语法结构,他在下面看金庸和古龙。
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支支吾吾,答非所问,引来一阵鬨笑。
他就红著脸坐下来,等老师的目光移开,又把头埋进课本底下。
晚上熄灯以后,他打著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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