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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田园是腊月二十八回到石桥村的。
他开著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还沾著城里的泥水,车牌是外地的。
车停在村口的大樟树下,他从驾驶室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脚上是黑皮鞋。
他的腰板还是那么直,走路还是那么快,一步一步,像丈量土地。
村里人看见他,喊:“田园回来了?”
他应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在银行当行警,越是节假日越忙。
春节要值班,要巡逻,要押运,要守著那些装满钞票的箱子和柜檯后的金库。
今年是他主动申请调休的,领导说:“老蒋,你都三年没回家过年了,这次批你回去。”
他点了头,收拾了几件衣服,加满油,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回到了石桥村。
周景熙是在李觉家见到他的。
李觉说田园回来了,晚上过来吃饭。
周景熙到的时候,蒋田园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跟李觉聊天。
他比以前胖了一些,脸圆了,肚子也微微鼓起来了,但坐姿还是军人的坐姿——腰板挺直,两腿併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见周景熙,站起来,伸出手,握了握。
“景熙,好久不见。”
周景熙说:“好久不见。”
两个人坐下来,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年——蒋田园在福建当兵,退伍后进了银行,在城里安了家;周景熙一直在打工、写作,两个人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就像两条从同一个山头髮源的溪流,流著流著就分岔了,匯入了不同的江河。
李觉端上菜来,倒上酒。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
蒋田园讲起他在银行的工作。
他退伍那年,正好赶上银行系统招人。
他条件符合,体检、政审、面试,一路过关,被分到了城郊的一个支行,当行警。
行警这个名字听著威风,其实就是银行的保安,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腰带上別著对讲机和橡胶棍,每天在大厅里巡逻,维持秩序,处理纠纷,接送运钞车。
工作不累,但琐碎。
夏天要防暑降温,冬天要防火防冻;老年人大清早就来排队领养老金,吵吵嚷嚷的,要调解;有人取钱多,要提醒注意安全;有人取钱少,要帮忙操作atm机。
这些事,跟他在部队时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当兵的时候,想的是操枪弄炮、巡逻站岗、保家卫国。
到了银行,每天面对的是存摺、钞票、排队叫號机。
落差很大,但他没有抱怨。
他告诉自己,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
“那你还想部队吗?”
周景熙问。
蒋田园端著酒杯,沉默了很久。
酒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说:“想。
怎么不想。
做梦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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