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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予的葬礼,办得安静得近乎冷清,没有喧嚣刺耳的哀乐,没有繁杂拥挤的宾客,只有他鬓角染霜的父母、几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亲近邻里,还有一个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塌的陆时衍。
那是一个阴雨天,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打湿了院子里盛放的栀子花,花瓣上凝着晶莹的水珠,像在无声落泪,也打湿了灵堂前摆放的白菊,素白的花瓣被雨水浸得愈发苍白,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清苦、雨水的微凉和淡淡的哀伤,沉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陆时衍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丧服,那是他匆忙间从附近酒店借来的,领口有些皱巴巴,袖口也略长,遮住了他大半截手腕,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份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自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沈知予的遗像前,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沈父沈母压抑的呜咽、邻里们低声的惋惜、淅淅沥沥的雨声,都与他无关,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孤独的牢笼里。
只有眼底未干的泪痕,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黑色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无声地诉说着他心底那份无法言说、也无法宣泄的无尽痛苦和悔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遗像上,那是沈知予二十岁出头时拍的照片,眉眼温柔得像春日的微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干净而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像他们初见时那样,眼底没有一丝痛疼,没有一丝痛苦,仿佛还是那个会笑着凑到他身边,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时衍,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一定会在纽约站稳脚跟”
的少年。
可陆时衍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柔,这份鲜活,再也不属于他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奔赴千里、为他倾尽所有、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受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永远地离开了他,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对他笑,再也不会对他说一句话。
沈父沈母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对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个闯入他们悲伤世界的闯入者。
他们坐在灵堂的角落,相互紧紧搀扶着,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黑色的衣襟上,脸上布满了丧子之痛的憔悴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就苍老了十几岁。
偶尔,当沈母不经意间瞥见陆时衍的身影时,眼底会翻涌着浓烈的怨恨,那怨恨里,藏着对他多疑的指责,藏着对他冷漠的憎恶,藏着对他愚蠢的唾弃,更藏着对他亲手毁掉他们唯一儿子、毁掉他们一辈子希望的滔天恨意。
那份怨恨,像一把把冰冷的针,一次次狠狠扎在陆时衍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可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奢求他们的原谅,他知道,自己不配,不配得到任何原谅,所有的指责和怨恨,都是他应得的,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只能由他自己默默承受。
他默默包揽了葬礼的所有事宜,没有让沈父沈母操一点心,从布置灵堂、摆放白菊和挽联,到接待前来吊唁的邻里、递上茶水和纸巾,再到最后的送葬、抬棺、立碑,每一个环节,他都做得小心翼翼,一丝不苟,仿佛这样,就能稍微减轻一点心底的愧疚,就能稍微弥补一点自己的过错。
他亲手为沈知予整理遗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拂过沈知予苍白的脸颊,小心翼翼地为他抚平衣领的褶皱,生怕自己的一点点疏忽,就会惊扰了这个沉睡的人,他亲手为沈知予抬棺,脚步沉重而缓慢,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踏过自己心底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他亲手为沈知予立碑,指尖反复抚过墓碑上沈知予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力度轻柔,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名字刻进自己的骨血里,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磨灭。
他做着这一切,动作机械而麻木,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无论他做得再多,做得再好,都再也换不回沈知予的生命,都再也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葬礼结束后,前来吊唁的邻里陆续散去,纷纷上前安慰了沈父沈母几句,便轻轻离开了这个充满悲伤的院子。
沈父沈母被邻里搀扶着回了房间,他们的背影佝偻而疲惫,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还有漫天飘落的细雨和空气中弥漫的哀伤。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动,只是独自一人,缓缓走进了沈知予的房间,那是他曾经无数次在电话里听过沈知予提及、却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是沈知予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也是他最终走向绝望、结束生命的地方。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沈知予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去,很快就会回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听到沈知予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书桌上,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遗书静静放在正中央,纸张洁白,字迹清秀,却写满了绝望和不甘,旁边是那把小小的水果刀,银色的刀身泛着淡淡的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沈知予曾经伤害自己时留下的印记,是他痛苦挣扎的证明,床头柜上,那半瓶抗抑郁药静静立在那里,药瓶的标签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沈知予曾经无数次拿起它,又放下它,在痛苦中挣扎,在绝望中徘徊,既想靠着药物缓解痛苦,又对生活失去了所有的希望,窗边的栀子花依旧开得盛烈,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却再也没有人会去欣赏,再也没有人会像沈知予那样,轻轻摘下一朵,放在鼻尖细细品味,再也没有人会对着栀子花,诉说自己的心事和憧憬。
陆时衍缓缓走到书桌前,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一切,生怕打破这份短暂的宁静,仿佛沈知予还在房间里,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遗书,指尖轻轻抚过沈知予清秀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那字迹里的委屈、绝望和不甘,像潮水一样,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将他紧紧包裹,让他几乎窒息。
他仿佛能看到沈知予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眼底含着泪水,双手微微颤抖,心底满是孤立无援、无人理解的绝望,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的多疑和冷漠,将沈知予逼到了绝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也打破了陆时衍的沉思。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纽约公司助理的名字,指尖微微一顿,犹豫了几秒,才缓缓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未散的麻木和疲惫,像砂纸摩擦过木头的声音:“喂。”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语气格外恭敬,生怕触怒了此刻的陆时衍:“陆总,您让我们全力调查的当年公司核心机密泄露一事,已经有了明确的结果。
当年泄露公司核心机密、损害公司利益的人,是Ella,他被竞争对手用重金收买,心生贪念,故意伪造了沈先生泄露机密的假证据,还偷偷修改了公司的监控记录和文件,就是为了嫁祸给沈先生,让沈先生替他背黑锅。
我们现在已经掌握了全部的证据,包括张助理与竞争对手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他的认罪录音,张助理也已经认罪伏法,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没有任何辩解。”
“Ella……伪造证据……嫁祸……”
陆时衍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手里的遗书“啪”
的一声掉在书桌上,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突兀。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沙哑而破碎,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麻木,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错得离谱,错得无可救药,错得让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公司的利益,是在惩罚背叛者,是在坚守自己的底线,是在做正确的事情,可他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最愚蠢、最残忍、最可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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