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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搁下茶盏,捧着脸想起的却是已经入土的先皇,她的父亲。
她记忆里的父皇是春秋鼎盛的,笑声洪亮,能将她举的很高。
后来他开始求长生,短短三年时光,便形容枯槁下去。
她怨过,愤过,最后明白害了父皇的不是丹药,也不是国师,而是父皇自己的贪欲。
她让自己引以为戒,自觉懂了许多道理。
长平缓缓道:“我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弦月,“我生来尊贵,应有尽有,如何会为一点贪欲,执拗一份求不得,还要心生妒忌诋毁,让自己那般不体面。”
白玉山沉默地听着小姑娘自言自语,思绪却游走远去,他想起从前的他自己,在深宫冷院里长大,不觉得自己同普通人有哪里不同,暗地里无数次梦见父皇驾崩,之后随便哪个兄长上了位,他便和其他兄弟一样,领一份普通差事,做个替兄长分忧的寻常王爷。
那时候他比长平还要年幼些,做一个最普通的王爷,便已经是他最大的梦想了。
后来波折乍起,他知道自己永远做不了一个普通人,生死成败无有选择,便硬生生地一路趟了过来。
再然后,他遇到了和长平一样的烦恼,老之将至,活日无多,衰老的帝王和不老的红颜面对着面。
他和长平不一样,长平的所有烦苦,源于不确定的未知,未知的变数让她惶恐难安,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会害怕将来几十年风雨霜雪里,自己变成自己厌憎的人。
而他却直面过这一切——阴暗处滋生的贪婪,嫉妒,愤懑,和无能为力。
他连逃避的余地都没有,自尊也让他说不出乞求的话来,连脑海里流露出丝丝苗头,都自觉羞耻。
因而他将自己的求不得和嫉妒藏的妥帖极了,连想都不去想,藏得太妥当,便让上辈子的狼妖,从来也没有机会同他说这样的话。
——若是那日你白发苍苍,自知活日无多,看到昔年玩耍过的同伴出现在面前,却青春壮年,你不要嫉妒,也不要求他。
——不要嫉妒,也不要相求。
只因他们一个是妖,一个是人,注定殊途,求而不得。
求不来长生,也求不到长久。
长平静静地坐着,想着自己的心思,额上却贴来冰凉的触感,她醒过神,看着白玉山莹白到几乎剔透的手搭在自己额头。
大妖怪有一张让凡人不敢直视的脸,仿佛看一眼都要被锋锐灼伤。
“贪欲人人都有,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普通人心生贪念,为其所累。”
大妖怪凝视着她,深色的眼珠在月色下仿佛反着白光,声音里有一种从容的力量,“你是普通人,也是皇族,生来就要学会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掌控。”
大妖怪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长平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高兴起来,仿佛一个大妖怪,夸赞她做得很好,是她有生之年里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她笑了起来,抬手触了触额头上的手背,冰凉沁骨,冰的她一个激灵,又小心又好奇地问:“那你们妖怪,也会有贪欲吗?”
“会。”
“你也有?”
“有。”
“那你掌控它了?”
白玉山收回手,将仍旧温热的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待到小姑娘捧着热茶啜出细细的动静,才缓缓答:“我一直掌控的很好。”
长平不知自己被喂了一盏安神茶,觉得香喷喷甜滋滋,味道美极了,从来也没饮过这么清香的茶,还沉浸在刚刚的夸赞里,抱着茶盏道:“那你一定是个体面的妖怪。”
白玉山不说话,静静看着她。
长平眨眨眼。
“我活着的时候,还算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白玉山回应她:“却没料到体面了一辈子,入了土,才开始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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