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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大着胆子叫他宝贝儿,宁家小少爷没有计较他在称呼上的无礼,只顾低头整理袖口——天气隐约浮了凉意,可单在室内坐着也是容易出汗的,汤靖远等人时都觉得有些热了,他却穿得不少,脱掉那件深灰的针织外套,里头还有一件黑色高领薄衫,颈上垂着明晃晃的一条项链——两个人坐近了汤靖远才有功夫细看,也就是细看了才发现他比从前瘦得厉害,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突兀地支棱着骨头,那块格拉苏蒂怕是都敲掉两三块表带了,挂在他腕上还是松松往下滑。
要不怎么说宁家小少爷难伺候,家里头都养着费劲儿,更别提旁人了。
他们落座后很快便有侍者过来上菜,如汤靖远所料,宁家小少爷对眼前的正餐丝毫不感兴趣,即便食材是当天空运的珍品,厨子又拿过授奖,他照样吃那么一两口便不动了。
法餐分量不多,但好在头盘前菜后还有不少东西,多少还是能喂进去一点儿的。
他们用着餐,汤靖远等服务生倒完酒退开才起了话头,虽然看着仍是疏远,可宁家小少爷并不抗拒他的接近,也没有追究从前在他手里吃过什么苦头,但他们毕竟还对彼此的生活不甚了解,因此一开始汤靖远只和他谈人文艺术一类浮于表面的话题,无伤大雅,亦不涉隐私,直到后来宁家小少爷主动问到汤靖远的行程,他们才聊起了各自的工作。
早先有过那样的纠葛,汤靖远自然不必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思:“我听乔曳说,你替她解过围?”
“她之前跟过的一位主顾同我有些交情,”
宁家小少爷切着盘子里的一块小牛排说:“那时他不方便出面,我帮个忙罢了。”
汤靖远了然挑眉,不再问了。
到底还是有旁的关系,这小孩儿才会对一个陌生女人这么照顾,否则依他这个事事漠不关己的脾性,汤家大公子实在很难想到乔曳有什么让他在酒桌上出手解围的价值。
这话就此算被带过,宁家小少爷又同他说起别的来,知道他回国后一天到晚都要开会,便轻笑着打趣他是个大忙人,汤靖远顺杆而上逗了他一句:“是我没那个清闲的命,不比宝贝儿家里那么多个哥哥,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宁予桐想了想,难得认同道:“也是。”
“……但他们的脾气都不太好的,”
他放了刀叉,抬起头来,又说:“所以我经常提醒身边的朋友,与其费尽心思打点我大哥,不如来打点我。”
汤靖远正示意服务生撤盘,听了这话蓦地转过头来看他。
宁家小少爷拿手背支着下巴,不知为何慢慢朝他笑了起来,眉梢眼角都柔得像春日暖阳下的一池清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汤靖远?”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再听不出来的怕不是个傻子了。
汤靖远的视线锁在这小孩儿身上,好半晌,才靠着椅背幽幽嗤笑:“……是,公事排得满,但我未必没有私人时间。”
正是这说话的档口,服务生又端着甜点过来了,圆形餐盘中一份正正方方的蛋糕,白色糖霜如同雪粒子一样落在上头,蓝莓果粒顺着一层热巧克力浆滚落,还未细嗅便已经甜香袭人。
宁家小少爷似乎笑得更畅快了,拿小勺子挖起来尝了一口,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崽子似的眯起眼睛,要是再惬意些,指不定还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来。
“那就承汤总的情,”
他把那块小蛋糕剖开,大大方方分到汤靖远的盘子里:“难为你来陪我一阵子了,我最近好无聊的。”
宁家小少爷不会求人
宁家小少爷是不曾要人陪的,从前他身边根本就不缺人。
在幼年,他有一对琴瑟和鸣比翼连枝的父母,还有三个同他亲密无间的血亲兄弟,他们年长他许多岁,但相处起来仍旧十分融洽,尽管身为长兄的宁予杭总是因为一些小事虎着脸凶他,但凶完了,其他两位哥哥便来哄,看他哭得一抽一抽吸鼻涕,还会偷偷喂糖给他吃。
实际上他长兄也没那么不近人情,有时候他犯梦魇,是他亲手抱着呜咽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为他拍背,直到母亲深夜回家接手。
他是一个被爱包围的小孩儿,盛大的爱意在他随父母迁居半山后只增不减。
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恋人代替了日渐繁忙的双亲,也代替了越来越疏远的兄长,他教他钢琴和马术,吃他挑到他碗里的食物,喝他偷偷推给他的汤,夜里又哄他安睡,甚至还为他学了一手好厨艺。
他陪他度过无比漫长的一段岁月,又给了他好多好多的爱,多到他根本不需要其他人的陪伴,在他离开他的岁月里,他还能靠着它们苟延残喘活下去。
宁家小少爷不会求人,因此他难得的低头便真真是一件稀罕事儿。
汤靖远从未参与过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但这并不妨碍汤家大公子理解他的处境。
如今这小孩儿都拐弯抹角在求了,他还有什么不肯给的道理。
有心勾引也好,闲来无事的捉弄也罢,反正他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汤靖远自然全无后顾之忧,况且,他们还一同选择了沉默——正是因为有这份默契的沉默,他们才得以维系这段脆弱又荒谬的关系。
如果彼此的初衷只是寻求用以消遣的玩伴,那就无需知道太多不该细究的理由。
他说无聊,汤靖远就乐意陪他解闷儿。
左右这段时间他得待在国内,陪他玩乐就跟闲时养个年轻活泼的小情人在身边差不多,更何况宁家小少爷还用不着汤靖远花钱,他自己有的是挥霍无度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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