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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在书页上依旧不安地跳动着,将藤野先生脸上深刻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前一篇日记里那华族宅邸的压抑与决绝的赴死之心,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藤野先生沉默着,手指在那粗糙的纸页边缘摩挲,仿佛在掂量接下来这段文字的分量。
能看出来,这本日记承载文字的部分还很长,后面还有全本体量的四分之三。
藤野先生用目光询问我,然后他终于翻过了一页。
然而,下一页的日期,却猛地跳跃开来,不再是离家赴死前夜的“明治三十八年睦月极寒”
,而是变成了:【明治三十九年霜月夜于猿桥畔】笔迹也与前篇迥异。
少了几分青年人的尖锐与狂乱,多了几分沉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墨迹显得陈旧,仿佛书写者是在事隔许久之后,才终于有力气,或者才有必要,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重新从记忆的泥沼中打捞出来,晾晒在这昏黄的阳光下。
藤野先生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山间夜雨的潮湿与寒意。
他用一种更为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在齿间研磨的声调,开始念诵这迟来了一年的回忆:【一年了。
距那场将我的一切都彻底碾碎、又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重新黏合的噩梦,已然过去了一年。
这猿桥畔的湿气,似乎已浸透了我的骨殖,与记忆中满洲的酷寒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孰真孰幻。
是夜风雨如晦,林涛呜咽,像无数亡魂在窗外哭诉。
是时候了,该用这双或许已非纯粹人类的手,记录下那段被遗忘、或者说被刻意掩埋的过往了。
并非为了昭示,只为在这疯狂的寂静中,为自己寻一个存在的锚点。
明治三十八年,我如愿以偿,投身于那场洪流。
说是为国,实则为己,为一颗求死之心。
离家的决绝,旅途的腌臜,行军的苦楚,如今回想起来,竟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近乎温情的薄纱。
至少那时,痛苦是清晰的,目标是明确的——毁灭。
在朝鲜元山登岸,随即是一路向北,无穷无尽的行军。
我被编入第三军,向着旅顺进发。
冰雪覆盖着荒原,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靴子里永远是湿冷的,脚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和袜子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痛。
配给的食物粗糙难咽,常常是冰冷的饭团,或是带着霉味的干粮。
这一切肉体的苦楚,反倒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正在用这具被鄙夷的躯壳,偿还着什么莫须有的债务。
战场的景象,恕我笔力孱弱,难以描绘其万一。
那不是两军对垒,那是自然之力般的、纯粹的吞噬。
俄军的堡垒如同钢铁的巨兽,喷吐着死亡的火焰。
每一次冲锋,都像浪花拍击礁石,粉身碎骨,只留下一片猩红的泡沫。
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机枪子弹钻入肉体的闷响,垂死者无意义的呻吟……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永恒的、令人麻木的背景噪音。
我混杂在其中,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跟随着身前的人影奔跑、卧倒、再奔跑。
手中的步枪冰冷而陌生,我从未向任何一个具体的“敌人”
瞄准,我只是在等待,等待某一颗流弹,或者某一次爆炸,将我这无用的躯壳彻底解脱。
死亡堆积如山,腐烂发臭。
我目睹了太多形态各异的死亡:被炸得四分五裂的,被烧成焦炭的,在无人处因伤痛和寒冷慢慢僵硬的……起初还有恐惧,有恶心,后来便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在这人间地狱里,我那些关于博物、关于生命奥秘的知识,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美感,只有最原始、最粗暴的分解与消亡。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嘲弄我求死的虔诚。
就在一次混乱的夜间突击中,我们陷入了俄军预设的火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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