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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斋的斋堂,气氛凝重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熬煮过头的烂糊味,和糙米饭蒸腾出的、略带霉味的蒸汽。
十几张长条木桌,僧人们默默地坐着,埋头对付着碗里的食物。
咀嚼声,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压得极低的咳嗽,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眼与旁人对视。
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那身灰扑扑的海青是一层脆弱的壳,需要紧紧裹住,才能抵御外面尚未散尽的寒气,和心底某种更冰冷的东西。
明澈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吃得很慢,一筷子咸菜,就着一口稀粥,细嚼慢咽。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懒懒地照进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投下一块朦胧的光斑。
光斑边缘,几只苍蝇不知疲倦地盘旋,发出嗡嗡的噪音,更添烦躁。
他能感觉到,周围有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像细小的毛刺,轻轻扫过他,又迅速移开。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慧能被带走,住持当众宣布“午斋后商议处置”
,而他,明澈,是住持亲自点名负责记录的人。
在这个等级森严、讲究长幼尊卑的寺院里,这意味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剩小半。
他没什么胃口。
胃里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的。
昨晚慧能那包酥糖的甜腻气味,似乎还隐约残留在鼻尖,混合着今早警笛的尖锐、慧能哭喊的凄厉、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还有那撕碎戒牒的、布帛断裂般的脆响……种种气味和声音,在胃里翻搅。
他端起碗,将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温吞的、寡淡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他起身,端起空碗,走向斋堂后面的水池。
水池边,负责洗碗的居士净心——就是早上那个小沙弥,此刻正埋头在一堆油腻的碗筷里,动作有些机械。
看见明澈过来,净心抬起头,眼睛还有点红,不知是熬夜还是哭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明澈平静无波的脸,又怯怯地闭上了,低下头,用力刷洗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明澈将碗放入池中,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自来水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腕。
手腕很细,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拿起丝瓜瓤,慢慢擦拭着碗的内壁。
动作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明澈师兄……”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带着犹豫的声音。
是周慧。
明澈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水流声哗哗。
周慧走近了些,站在水池另一侧。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外面套着寺院发的、给长期义工穿的深蓝色布罩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纤细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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