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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想,人面临着特别高兴的事情,或者担惊受怕,简言之,在种种心情激动的情况下,才会怦然心动,是不是?可如果他的心完全自发地怦怦跳起来,无缘无故,所谓自作主张地跳,那就叫我觉得蹊跷,明白我的意思吧?这好像身体自行其是,与心灵不再有关联,在一定意义上已成为一个死的躯壳,虽然实际上并不曾死——这样的情形压根儿不存在——相反甚至异常活跃,只不过已完全独立:头发和指甲都继续在生长,其他体内的功能,我听说是物理的和化学的,也在愉快地起作用,毫无问题……”
“这算什么术语?”
约阿希姆挑眼儿说,“愉快地起作用!”
也许,他只是想报复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因为早上他曾挑剔过约阿希姆的“铃杆”
。
“可事实如此!就是愉快地在起作用!我不明白你干吗听不入耳?”
汉斯·卡斯托普反问,“再说,我只不过顺便提到。
我想讲的只是:如果身体独立地活着,不与心灵发生关系,自我突出,就像我这无缘无故的心悸一样,那就叫人觉得情况不妙,令人忧虑。
你因此就得去寻找与此有关的意义,寻找心灵的激动,要么是欢乐,要么是忧惧,用它们来为上述情况做解释——至少我自己是这样,我只能讲我自己。”
“是啊,是啊,”
约阿希姆连声叹道,“这大概跟发烧时的情况差不多——人发烧时,他体内的机能,让我借用你的话,也特别‘愉快地起作用’,而且同样可能的是:人会情不自禁地去寻找心灵的激动,以便给你所谓的情况一个近乎合理的解释……可咱们干吗谈这不愉快的话题!”
他嗓音颤抖,说不下去了。
对此,汉斯·卡斯托普只好耸耸肩,跟昨天晚上他第一次看见约阿希姆耸肩的样子完全相同。
哥儿俩默默无言地走了一段。
随后约阿希姆问:
“嗯,你觉得这儿的人怎么样?我指与我们同席的那几位。”
汉斯·卡斯托普东张张西望望,漫不经心的样子。
“上帝呀,”
他说,“我不觉得他们多么有趣。
在其他席上坐的人,我想更有意思;不过这只是一种印象。
施托尔太太应该洗洗头倒是真的,那么油腻。
还有那位玛祖卡,她或者叫别的什么来着,叫我觉得有些愚蠢。
她总那么哧哧地笑,不得不拿手巾将自己的嘴堵住。”
约阿希姆听他胡乱安名字,哈哈哈笑起来。
“‘玛祖卡’,太妙了!”
他嚷道,“人家叫玛露霞,对不起——差不多相当于马利亚。
不错,她真的太轻浮了,”
他说,“事实上她有充分理由放庄重点儿,要知道她病得不轻啊。”
“真想不到,”
汉斯·卡斯托普说,“看上去那么健康。
特别是不会相信她胸脯里有毛病。”
说到此,他企图与表兄交换一个轻松的眼色,不料却发现约阿希姆晒得黑黑的面孔上白一块青一块的,就像血色已经褪去,而且嘴巴咧着,现出一脸苦相。
那模样如此特别,使年轻的卡斯托普惊诧莫名,不禁立刻更改了话题,打听起同桌的其他人来,心中努力要尽快忘掉玛露霞以及约阿希姆的奇怪表情,而且也成功了。
那喝野蔷薇茶的英国女人是罗宾逊小姐。
那女裁缝并非女裁缝,而是柯尼斯堡一所国立女子中学的教师,这就是她措辞正确得体的原因。
她名叫恩格哈特小姐。
至于那位快活的老太太,约阿希姆自己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在山上已住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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