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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身上裹着黑色的喀什米尔披巾,膝头弯曲着,跨着长而急促的步子,不停地在那里踱来踱去。
一条黑色的纱巾包裹着她已掺进银丝的头发,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子,将她那生着一张愁苦的大嘴的老脸衬托得更加惨白。
约阿希姆和往常一样没戴帽子,只好向她鞠躬致意;她慢慢回着礼,在看人的时候窄窄的额头上皱纹变得更深。
她停下来,因为看见了陌生的面孔。
她微微点着头,期待年轻人靠近。
显而易见,她认为有必要听一听新来者是否已了解她的命运,并且让他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约阿希姆介绍了自己的表弟。
她便从披巾中向客人伸出手来——一只干瘦、泛黄、血管突显的、戴着许多戒指的手。
她一边继续向他点头,一边两眼死死盯着他。
随后就是:
“先生,”
她说,“我把情况全告诉您(法语,下同)……”
“我知道这件事,太太,”
汉斯·卡斯托普压低嗓门回答,“对此我深感遗憾。”
在她那漆黑的眼睛底下,松垂的泪囊如此大,如此沉,汉斯·卡斯托普从未见过。
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枯叶的气息。
年轻人的心软了下来,变得有些严肃了。
“谢谢。”
她的发音尖锐,与她衰朽的形象形成奇怪的对比,同时,她那大嘴的嘴角凄惨地往下撇着。
随后,她把手缩回到披巾底下,歪过头,继续踱她的步去了。
汉斯·卡斯托普一边往前走,一边说:
“你瞧,我一点事儿没有,把她对付得非常好。
对付这类人我都会很在行,我相信,我生来就懂得怎样跟他们打交道——你说是吗?我甚至以为,整个说来,我与悲伤的人能比与快活的人更好地相处,上帝知道原因在哪里,也许就在我也是个孤儿,早早地失去了父母吧。
可是当人们严肃而悲哀地面对着死亡,死亡却不能使我心情抑郁,感到难堪,倒令我觉得适得其所,至少比处在热热闹闹的场合更好、更称心。
最近,我曾想:这儿的女士们也太愚蠢了,竟如此惧怕死亡,惧怕与死有关的一切,以致院里什么都小心翼翼地瞒着她们,要等她们吃饭去了,才给快死的人送终。
呸,太蠢了。
你不挺乐意看见一具棺材吗?我可是挺乐意。
我觉得,棺材是件非常美的家具,即使空着;而一旦有谁躺在了里面,那它在我眼里就简直变得神圣了。
至于葬礼,则有着感化心灵的作用——有时候我想,人不该进教堂,而应去参加葬礼,如果他想获得一点点启迪的话。
人们都穿着规规矩矩的黑衣服,手里拿着帽子,眼睛凝视棺木,形容庄重肃穆,谁也不许像平时生活中那样开无聊的玩笑。
我很高兴,人们终于表现出了一些个虔诚。
有时候我问我自己,我是不是该去当神父来着?在一定程度上,我相信这挺适合我……但愿我刚才用法语讲的话没有什么错误?”
“没有,”
约阿希姆回答,“至少‘对此我深感遗憾’这句非常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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