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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由一把小提琴单独领奏。
琴弓拉出的声音、手指拨弦的声音以及换把演奏的甜美滑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提琴奏的是一支挺适合的华尔兹:《唉,我已将她失去》。
乐队的轻声协奏,和谐地烘托着讨人喜欢的主调;随后又全体一起对主调来了一次音色庄严而洪亮的反复,简直听得人心旷神怡。
自然还没有把一个真正的乐团集中安排在室内演出那样真切的效果。
留声机的共鸣箱尽管没让声音失真,但毕竟体积大为缩小;如果允许我拿视觉现象来比听觉现象,这就好像把歌剧望远镜倒过头来看一幅油画,画上的清晰度和颜色尽管一点儿没有变化,图像却跑远了,缩小了。
正放送着的曲子富有诙谐情趣,奏得也活泼、风趣、欢快,结尾更是热情奔放,既像是赛马比赛刚刚开始,又像是康康舞跳到了兴头上,想象得出大礼帽空中乱抛,膝盖大腿不住摆动,裙子高高地飞起来,凯旋般的纵情欢歌好似没完没了的场景。
接着唱盘一下子自动停止转动,曲子放完了。
大伙儿打心眼里叫好。
他们大声要求再听,也听到了:从机箱里传来歌声,一个温柔、浑厚的男人嗓子,是一位意大利著名男中音在乐队伴奏下演唱——这下就不再有音色黯淡、遥远的问题了。
机子棒极了,放出来的声音完全达到了自然的广度和力度,就是听的人如果走进隔壁一间开着门的房间而又没见着机子,那他就完全会觉得是歌手本人拿着谱子在音乐厅里演唱。
他是用自己的母语意大利语唱一首雄壮的歌剧咏叹调:哦,理发师。
好极啦,好极啦!我就是费加罗,我就是费加罗。
费加罗,费加罗,费加罗!听着他这憋紧喉咙的歌唱,嗓子一会儿低沉得像老牛叫,一会儿又尖厉如女人的声音,再加上舌头转动得那么麻利,真是滑稽得要死。
一些有经验的人在欣赏和评论他的吐字发声和换气技巧。
这是一位魅力无穷的大师,一位意大利美声唱法的高手,在唱到结束前主旋律最后一个音时,看样子他是走到了台口,一只手伸向空中,将那个音一直拖长拖长,直至全场欢声雷动,才戛然而止。
真是精彩到了极点。
接着再继续放。
一把圆号奏出一支民歌的各种优美变调。
一位花腔女高音唱了一首《茶花女》咏叹调,顿音、颤音、圆滑音无不甜美清亮,干净利落。
一位富有世界声誉的小提琴家演奏一首鲁宾斯坦[80]的浪漫曲,琴声悠扬柔宛如隔着层层纱幕,伴奏的钢琴声则单纯得像用古钢琴奏出来的。
从那神奇的万能盒子里,还传出来钟声当当,竖琴叮咚,喇叭鸣叫,鼓点擂响。
临了儿还放了几张舞曲。
甚至试了一两张进口的唱片,例如港口酒吧里那类异国情调的探戈什么的,与之相比,维也纳的华尔兹简直叫老掉了牙喽。
有两对儿已经掌握这时髦舞步,立刻在地毯上表演起来。
贝伦斯准备退场了,临走前告诫大家,一枚唱针只能用一次,唱片必须“跟生鸡蛋似的”
轻取轻放,悉心爱惜。
汉斯·卡斯托普操纵着机子。
干吗正好是他?事情就是这样。
宫廷顾问一走,就有几个人想接管开关电源和换唱针唱片的事,不想他却来了个捷足先登。
“让我来吧!”
他说着就把人家挤到边上,其他人也就无所谓地让他了,一来他做出一副原本就挺在行的样子,再则他们也不多么在意是否能侍候这供人享乐的玩意儿,而宁可不承担义务,舒舒服服享受,只要不感到无聊就行。
汉斯·卡斯托普的想法不同。
宫廷顾问在演示这新设备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待在后边,既不笑也不欢呼,而是紧张而专注,同时依着有时候的习惯用两根手指拧着一边的眉毛。
他几次神情不安地调换站在大伙儿背后的位置,甚至退到了阅览室里,从那儿聆听音乐。
后来,他倒背着手,沉着脸子,站到了贝伦斯的身旁,眼睛盯住唱机盒子,研究着它简单的使用方法。
他心里暗暗道:“等等!注意!划时代!它归我啦!”
他心里充满预感,确定无疑的预感:从此有了一种新的狂热、新的癖好、新的爱恋!一个平原上的小伙子,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中了小爱神带倒钩的金箭时的心境与他差不多。
嫉妒立刻成了汉斯·卡斯托普行动的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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