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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财产?淡薄的好奇既无权利也没力量据为己有。
“让我来吧!”
他咬着牙说,别的人于是心满意足。
他们伴着他放的几张轻松曲子继续跳了一会儿,再要求放了一张声乐片,一张歌剧《霍夫曼的故事》里甜美悦耳的二重唱《船歌》,当汉斯·卡斯托普合上唱机的盖子,他们也就算尽了兴,便边走边聊,回自己房里静卧去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时刻。
他们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扔下走了,唱针盒子和唱片本子开着,唱片也东一张西一张。
他们原本这个德行。
汉斯·卡斯托普装着跟他们走,到了楼梯上却悄悄离开队伍,溜回到了游艺厅中,关紧了所有的门,在里边着了迷似的一泡泡到了半夜。
他努力熟悉这新玩意儿,把那置于一旁的宝藏,把那些唱片簿子从头至尾翻了个遍。
一共十二本,两种大小规格,每本装十二张片子;许多这种密密地刻着圆形弧线的黑色盘子是两面都用,不止因为有的曲子要两面才录得完,而是有的录了两首不同的曲子,所以一开始很难一目了然,要进入这美妙的境地就有个纷繁复杂的过程。
他听了二十多张。
为了不吵扰他人,三更半夜让别的人听见,他用了某种软性唱针以降低音量——可是他放过的终究只有那诱人宝藏的八分之一。
今晚他不得不满足于浏览它们的标题,只是时不时地从这画有纹路的无声圆盘中抽选出一张来,让它与那只盒子融为一体,发出音响。
这些硬橡胶片只通过中心的彩色标签相互区别,除此便看不出任何特征。
这张跟那张一模一样,从边沿到中央,要么完全布满了通心的圆线,要么并未完全布满;可就是这些细密的刻纹,储藏着想象得到的一切音乐,能再现音响艺术所有门类任何的精华。
收藏包含着大量歌剧序曲和一部部经典交响乐,演奏的都是著名乐团,指挥更是闻名遐迩。
还有一系列钢琴伴奏的声乐片,演唱者都出自大歌剧院。
——既有适合于独唱表演的艺术歌曲,也有朴实无华的民歌,最后还有一些介于两者之间的,即尽管是作曲家的创作,却深刻而虔诚地体验和反映了民众的精神和风格,也可以称作是创作的民歌,只要“创作”
一词不损伤民歌的内涵。
打小儿汉斯·卡斯托普就熟悉这样一首歌曲,至今还怀有一种神秘而意味深长的眷恋,后面我们将会谈到。
——还有什么样的呢?或者干脆问,还缺什么样的呢?歌剧唱片应有尽有。
一个由有天生的好嗓子又训练有素的男女歌手组成的国际合唱团,在一支含蓄谦逊的乐队伴奏下,演唱了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歌剧咏叹调、二重唱和混声大合唱:南方高亢、轻灵、扣人心弦的意大利美声,德意志诙谐、淳朴、怪异的民歌风格,法兰西的大型歌剧和滑稽歌剧。
这是不是就完了呢?哦,没有。
因为跟着还有成套的室内乐,四重奏和三重奏,小提琴、大提琴和长笛独奏,主要用小提琴或长笛做伴奏的声乐曲,以及纯粹的钢琴曲——至于那种由开场时凑数的小乐队演奏的曲子,单纯的娱乐曲啊,滑稽小曲啊,舞曲啊,等等,那种需要用粗唱针来放的玩意儿,就不用提了。
汉斯·卡斯托普一个人忙忙碌碌地筛选着,整理着,把其中一小部分放进那件设备,以唤醒它们音响的生命。
他回去睡觉时已经头昏脑涨,夜半深更,跟第一次与皮特·佩佩尔科恩在一起喝酒,跟这位王者称兄道弟那个值得纪念的晚上一样;从夜里两点到清晨七点,他一直梦见那只神奇的盒子。
他在梦中看见唱盘绕着中间的轴头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直至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而且不再只是平面的旋转,边上更出现了奇特的波涛涌动,害得上面滑过的唱针杆跟长了翅膀似的飞了起来——如此这般,可以相信,对于再现弦乐家和声乐家的颤音和滑音,倒可能是挺有效的哩。
只是他在梦里和醒着时都同样没法理解,怎么仅仅滑过唱机上面一条细如发丝的纹路,单单借助音箱的共振膜,就能产生如此丰富复杂的音响,让它们灌满了睡梦者心灵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还没有进早餐,汉斯·卡斯托普又抓紧时间来到娱乐厅里,握着两手坐在圈椅里,听一位男高音在竖琴的伴奏下演唱:“我在这高雅的人群中举目四望……”
除了那男高音丰满、飘逸而又清亮的歌喉,留声机传出来的竖琴演奏也音色极其自然,毫无失真和减弱现象。
接着又听了一出意大利现代歌剧的二重唱,这世界上恐怕再也听不到更温情脉脉的歌声了:一位乃世界闻名的男高音歌唱家,唱片本子里有他演唱的不少歌曲,对方则是一位嗓音甜美、明亮的年轻女高音,两人抒发着发自内心深处的淳朴真挚感情,当他唱道:“把你的手给我吧,宝贝儿。”
女的就以纯净、优美、急切的花腔进行回应[81]……
汉斯·卡斯托普猛然一惊,原来是背后的门给推开了。
是宫廷顾问朝里面瞅了瞅他。
——大夫穿着口袋里插着听诊器的白大褂,手抓着门把站了一会儿,冲负责唱机的小伙子点了点头。
这位呢,只往肩膀上歪歪脑袋算作回礼,随后脸颊发青、胡子翘到一边的疗养院院长便拉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汉斯·卡斯托普重新又专注地欣赏那一对看不见的情侣甜蜜的对唱。
在接下来的白天,在午饭后,在晚饭后,都有听众参与进来,一会儿换一拨儿——他自己当然不愿被当作听众,更愿是个给大家提供艺术享受的人。
他本人倾向于这样理解自己的作用,病友们也在这个意义上给了他认可,一开始就默许了主动积极的他负责这一公共设施的操纵和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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