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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趣味比较广,治学比较杂,但杂而不精,什么都是一知半解,不派正用。
文学既以整个社会整个人为对象,自然牵涉到政治、经济、哲学、科学、历史、绘画、雕塑、建筑、音乐,以至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包。
有些疑难,便是驰书国外找到了专家说明,因为国情不同,习俗不同,日常生活的用具不同,自己懂了仍不能使读者懂。
(像巴尔扎克那种工笔画,主人翁住的屋子,不是先画一张草图,情节就不容易理解清楚。
)
琢磨文字的那部分工作尤其使我长年感到苦闷。
中国人的思想方式和西方人的距离多么远。
他们喜欢抽象,长于分析;我们喜欢具体,长于综合。
要不在精神上彻底融化,光是硬生生地照字面搬过来,不但原文完全丧失了美感,连意义都晦涩难解,教读者莫名其妙。
这不过是求其达意,还没有谈到风格呢。
原文的风格不论怎么样,总是统一的,完整的;译文当然不能支离破碎。
可是我们的语言还在成长的阶段,没有定形,没有准则;另一方面,规范化是文艺的大敌。
我们有时需要用文言,但文言在译文中是否水乳交融便是问题;我重译《克利斯朵夫》的动机,除了改正错误,主要是因为初译本运用文言的方式,使译文的风格驳杂不纯。
方言有时也得用,但太浓厚的中国地方色彩会妨碍原作的地方色彩。
纯粹用普通话吧,淡而无味,生趣索然,不能作为艺术工具。
多读中国的古典作品,熟悉各地的方言,急切之间也未必能收效,而且只能对译文的语汇与句法有所帮助;至于形成和谐完整的风格,更有赖于长期的艺术熏陶。
像上面说过的一样,文字问题基本也是个艺术眼光的问题;要提高译文,先得有个客观标推,分得出文章的好坏。
文学的对象既然以人为主,人生经验不丰富,就不能充分体会一部作品的妙处。
而人情世故是没有具体知识可学的。
所以我们除了专业修养,广泛涉猎以外,还得训练我们观察、感受、想象的能力;平时要深入生活,了解人,关心人,关心一切,才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伟大的作家后面,把他的心曲诉说给读者听。
因为文学家是解剖社会的医生,挖掘灵魂的探险家,悲天悯人的宗教家,热情如沸的革命家;所以要做他的代言人,也得像宗教家一般的虔诚,像科学家一般的精密,像革命志士一般的刻苦顽强。
以上说的翻译条件,是不是我都做到了?不,差得远呢!
可是我不能因为能力薄弱而降低对自己的要求。
艺术的高峰是客观的存在,决不会原谅我的渺小而来迁就我的。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一切学问都是如此。
另外一点儿经验,也可以附带说说。
我最初从事翻译是在国外求学的时期,目的单单为学习外文,译过梅里美和都德的几部小说,非但没想到投稿,译文后来怎么丢的都记不起来:这也不足为奇,谁珍惜青年时代的课卷呢?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一年间,因为爱好音乐,受到罗曼·罗兰作品的启示,便译了《贝多芬传》,寄给商务印书馆,被退回了;一九三三年译了莫罗阿的《恋爱与牺牲》寄给开明,被退回了(上述两种以后都是重新译过的)。
那时被退的译稿当然不止这两部;但我从来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因为总认为自己程度不够。
事后证明,我的看法果然不错;因为过了几年,再看一遍旧稿,觉得当年的编辑没有把我幼稚的译文出版,真是万幸。
和我同辈的作家大半都有类似的经历。
甘心情愿地多做几年学徒,原是当时普遍的风气。
假如从旧社会中来的人还不是一无足取的话,这个风气似乎值得现代的青年再来提倡一下。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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